第二十章 后事
爹起不来床的那十几天，我自己起灶做饭。爹喝粥不喝米饭。我每一日早上熬一锅稀饭，里头放一点盐，爹这一阵口淡。
爹吃完粥靠在床上。我坐在床边。
爹有一日跟我说："庚生。"
"嗳。"
"小年。"
"嗳？"
"小年那一日。"
"嗳。"
"你把铜印从神龛上请下来。"
我没接话。
爹咳了几下。
"小年那一晚，铜印放我枕边过一夜。"
"嗳。"
"小年第二天早上——"
"嗳。"
"我自己交给你。"
我坐着没动。
我那一年三十。我跟我爹做这一行十八年。我晓得"交印"是什么。
我没敢看爹。
爹咳了几下。
他说："你不要难过。这一桩是要交的。"
"......嗳。"
"早交早安心。我交给你了，我也安心。你接了，你也安心。"
"......嗳。"
"小年。"
"嗳。"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那一日早上我去神龛前。神龛在堂屋正北墙上，供着我们刘家三代端公的牌位。
铜印就摆在牌位前头。
铜印是黄铜的。巴掌大。印面四个字，这四个字我十二岁那一年第一次看清，印面上的字是"刘氏端公"四个字。这四个字是我爹他师父他师父刻的。
我把铜印请下来。
请印的时候要弯腰。我弯腰把铜印从神龛上请下来，捧在手里。
我爹咳着在偏屋床上听见我请印的动静。他没出声。
我把铜印捧进偏屋。
我爹靠在床头。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放枕边。"
"嗳。"
我把铜印放在他枕头右边。
爹看了那一只铜印一眼。
爹说："庚生。"
"嗳。"
"你坐下。"
"嗳。"
我坐在床边那只小木凳上。
爹这一晚要跟我交三件事。
爹说："第一件。"
"嗳。"
"二十四山向。"
"嗳。"
"我做了五十年。"
"嗳。"
"五十年里头我看走了眼三处。"
我没接话。
爹咳了几下。
"看走了眼的山向我都记得。这三处我写在一张纸上。"
"......"
"纸压在堂屋八仙桌底下。八仙桌四只脚里东南那一只下头，垫脚的那一片瓦片底下。"
"嗳。"
"你接印之后自己去翻。"
"嗳。"
"我不告诉你哪三处。你自己看。"
"......嗳。"
爹这一句"我不告诉你哪三处"我没听明白。我心里晓得，纸上写哪三处我自己翻就晓得，他说"不告诉你"是多余的。
但是爹这一句不是多余的。我那一晚没听明白，过了几年我才听明白。
爹接着说。
"第二件。"
"嗳。"
"桑家坝。"
桑家坝是十八年前的事。我十二岁那一年我爹带我去桑家坝。那一回是无舌铜铃的事，铜铃没舌头，那一桩翻的是一桩冤，桑家东头那一户后来把铜铃留在了家里没还回来。
爹从那以后没提过桑家坝。
爹这一晚提了。
爹说："那一只铃。"
"嗳。"
"还在桑家东头家里没还回来。"
"嗳。"
"这一桩。"
"......"
"将来要应。"
"......"
"我这一辈子没去要回来。"
"......"
"我交印给你了。这一桩你记着。"
"嗳。"
"将来要应的时候——"
"嗳。"
"你晓得怎么办。"
我看着爹。
我想问他将来要应是什么时候，想问那一只铃为什么过了十八年还在桑家东头，想问他自己这十八年是不是已经晓得这一桩没完。
我没问。
我那一年三十。我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晓得有些话不能问。
我说："嗳。"
爹咳了几下。咳完他歇了一会。
爹说完了两件事。爹咳了一阵。
爹咳完歇了好一会。
爹说："庚生。"
"嗳。"
"你今晚回堂屋睡。"
"嗳。"
"铜印放我枕边。"
"嗳。"
"明早你来。"
"嗳。"
我从小木凳上站起来。我把那一只小木凳搬到偏屋墙角。我给爹掖了掖被子。
爹眼睛半闭着。
我把油灯调小。
我出偏屋，把门带上。
那一晚我回堂屋睡。我躺在堂屋后头那一间小、屋子里，这一间屋我从十六岁起就住，我一晚没睡好。我没翻身，我就这么平躺着。我那一晚不太想到铜印的事。我那一晚想到的是堂屋八仙桌东南那一只脚底下垫脚的瓦片。
那一片瓦下头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爹这一辈子看走了眼的三处山向。
我那一晚想，我爹这一辈子做了这一行五十年。
我爹自己呢。
我那一晚想到这里就停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我起来到堂屋烧了一壶水。烧完水我去偏屋。
爹靠在床头。他眼睛是开着的。
爹看见我进屋，朝我点了一下头。
"过来。"
"嗳。"
我走到床边。
爹的右手伸到枕头右边。他把那一只铜印从枕头底下拿起来。
铜印在他手里。
爹这一伸手伸了好一会。他咳了一声。咳完他把铜印递过来。
我伸手接。
我看见爹的手。爹的手，那是一双做了五十年端公的手，上面的青筋是凸的，老人斑是深的，指甲是黄的。这一双手研过五十年朱砂，画过五十年符，写过五十年牌位。
这一双手把铜印递到我手里。
我接了。
我接铜印的时候没说话。
爹说："庚生。"
"嗳。"
"你是刘先生了。"
我嗓子里堵了一下。
我说："嗳。"
爹"嗯"了一声。他咳了一下。
爹的手缩回去。爹靠回枕头上。
爹眼睛半闭。
爹说："你出去吧。"
"嗳。"
我捧着那一只铜印出偏屋。
我把铜印请回神龛。
那一日是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四我给爹喂了一日的粥。
腊月二十五赵半仙来串门。我泡了茶。赵半仙坐在堂屋。他没问爹的病。他坐了一上午说了些赶场上的闲话。我听着。我没驳。
腊月二十九我请了寨上一个姑娘来给爹擦了擦身子。
正月初一我没出门。寨上人也没人来拜年，他们晓得爹病重。
正月初九早上爹走了。
爹走的时候是早上辰时。爹眼睛睁着。我给爹合了眼。
爹葬在刘家寨后山。
葬的是我自己看的山向。坤方。
头七那一日，我守完头七下山。
下到山脚，村口那一棵老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赵半仙。
赵半仙朝我"嗳"了一声。
我"嗳"了一声。
赵半仙站在那一棵老榆树底下。他看了我一会。
他说："桑家那个铃。"
赵半仙说："将来真要应么。"
我在村口站着。
刘家寨村口那两棵老榆树，一棵是我爷爷那一辈栽的，一棵是我十二岁那一年我爹栽的。我十二岁那一年我爹去桑家坝，回来栽的。
我在两棵老榆树底下。
赵半仙等我回话。
我没回话。
我朝赵半仙点了一下头。
我从赵半仙身边走过。我朝家走。
那一年我三十岁。
再往后十二年，一个十四岁的娃站到我堂屋门口，叫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