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总是黏腻得让人心烦。
空气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厚绒布，死死捂在口鼻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沈明薇站在沈家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前，黑色的定制西装外套已经被细密的雨丝洇湿了肩头。她攥着一把长柄黑伞，指节用力到泛白，伞面上积聚的雨水汇成一股浑浊的水流，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门房的老张头透过斑驳的铜制门禁屏幕看到是她，愣了足足有三秒。屏幕里的沈明薇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得像冰窖里的刀子。老张头慌忙按下了开门键，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机转动声，那扇沉重大门缓缓开启。
“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打个电话我就去接您啊！”老张头撑着一把漏雨的旧伞跑出来，语气里满是惶恐。
沈明薇没说话，只是径直走了进去。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宅子太大了，大到即使此刻灯火通明，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庭院里的那棵百年银杏树在风雨中摇晃着枯黄的叶子，像是一个垂暮之人在无力地招手。
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线惨白。律师陈锋正襟危坐，面前的公文包拉链开着，露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那里面装的不是财富，而是足以压垮沈氏集团的枷锁。
“情况就是这样，”陈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老爷子的遗嘱公证是在上个月做的，那时候他的意识还算清醒。他说，如果在他闭眼前还见不到‘囡囡’，那么他在瑞士银行的那个保险箱就永远打不开，沈氏集团下半年的贷款周转金也就……”
“也就没了。”沈明薇接过话，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脱下湿漉漉的外套，随手扔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陈律，你也知道沈氏现在的处境，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银行那边催款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这时候拿这种事来要挟我，是嫌我不够累吗？”
“这不是要挟，明薇小姐。”陈律师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这是老爷子提供的唯一线索。他说，当年那个保姆带着孩子，最后消失的地方，是云南丽江的一个古镇。这是他当年报失踪时留下的底档，上面有地址。”
沈明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沾着泥灰，却笑得一脸灿烂。那是她的二妹，沈清辞。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荒芜的海滩，那是她们童年的噩梦之地。
二十年了。
自从那个叫“囡囡”的女婴在海边失踪后，这个家就再也没完整过。母亲林婉因为自责过度精神崩溃，常年住在疗养院；父亲沈敬亭一夜白头，如今更是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维持；而她，被迫从一个骄纵的大小姐，变成了扛起整个家族的掌舵人。
“她要是死了呢？”沈明薇冷冷地问，眼神锐利如刀，“或者，她根本就不想认我们呢？毕竟，我们这些所谓的亲人，在她眼里可能就是一群刽子手。”
“那就没办法了。”陈律师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遗嘱具有法律效力。除非你能证明她已经死亡，否则那笔用于偿还债务和维持公司运转的资金，我们将一分钱也取不出来。到时候，沈氏集团面临的就不只是破产重组，而是彻底的清算。”
沈明薇沉默了。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闪电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她问。
“还是那样，时醒时睡。刚才还喊着要找‘囡囡’喝水，现在又昏睡过去了。”陈律师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主治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周的时间。明薇小姐，时间不多了。”
“行了，我知道了。”沈明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模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见到活着的沈清辞。”
走出书房时，她听到二楼传来瓷器摔碎的巨响，紧接着是佣人惊慌失措的劝阻声——那是母亲林婉又在发病了。
沈明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雨还在下，仿佛要将这座早已千疮百孔的老宅彻底淹没。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沈总，这个时间打电话，是打算让我这个心理顾问也陪着你一起失眠吗？”
“顾淮舟，”沈明薇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声音低沉，“准备一下，跟我出一趟远门。去找个人。”
“找谁？”
“找我妹妹。”
……
三天后，云南丽江。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四方街湿漉漉的青石路上。这里没有江南的黏腻，只有高原特有的清冽空气。
沈明薇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休闲装，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精英气场。她站在一家名为“听雨轩”的木质老宅门前，眉头微蹙。顾淮舟就站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以防万一。
根据父亲提供的线索，他们找到了这里。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一个穿着素色棉麻衣裙的女子，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那是一个极其安静的画面。女子背对着他们，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面前是一张老旧的书桌，桌上铺着一块靛蓝色的粗布，上面放着一些残破的瓷器碎片。
“请问……”沈明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女子闻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沈明薇觉得呼吸停滞了。
那张脸，褪去了二十年岁月的痕迹，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照片里那种无忧无虑的清澈，而是像一潭深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你们找谁？”女子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尘埃。
沈明薇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了眼身旁的顾淮舟，顾淮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就是目标人物。
“我找沈清辞。”沈明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我是沈明薇。”
院子里的风停了。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目光从疑惑转为审视，最后归于一片淡然的漠然。她放下手中的瓷片，用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沈明薇？我不认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