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的阳光虽然明媚,却照不进人心底的阴霾。
沈清辞那句“我不认识”,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精准地砸碎了沈明薇一路奔波而来的焦躁外壳,露出底下更为坚硬的防御层。
顾淮舟适时地上前半步,挡在了沈明薇身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处,看起来不像个心理医生,倒像个来采风的文艺青年。但他那双眼睛,却冷静地扫视着沈清辞周身的气场,如同在评估一位潜在病人的精神状态。
“沈小姐,”顾淮舟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冒昧打扰。我叫顾淮舟,是沈总的私人顾问。这位是她的亲姐姐沈明薇。我们知道这样贸然上门很不礼貌,但我们确实有一件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需要和你谈。”
沈清辞的目光越过顾淮舟的肩膀,重新落在沈明薇脸上。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仿佛在打量一件赝品。
“家族存亡?”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听起来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我只是个在这里修修补补的手艺人,你们的家族大事,与我无关。”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桌上的瓷片,似乎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沈明薇却无法接受这种被无视的羞辱。她大步绕过顾淮舟,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无关?沈清辞,你以为你躲在这里二十年,就能当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你血管里流的是沈家的血,你姓沈!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个姓氏背后的东西,你甩不掉!”
沈清辞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这一次,她眼中的平静碎裂了,露出一丝尖锐的冷光。
“沈家?”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个把我弄丢,然后整整二十年对我不管不问的沈家?那个在我失踪后连一张寻人启事都没贴出去的沈家?现在你们倒记得我了?”
“当年是有隐情!”沈明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隐情?”沈清辞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瓷片“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好一个隐情。既然有隐情,那就更没必要来找我了。顾先生,沈总,请回吧。”
她说着,竟然真的开始做出送客的手势。
顾淮舟皱了皱眉,低声对沈明薇道:“沈总,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沈明薇咬紧牙关。她习惯了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习惯了所有人围着自己转,却唯独对付不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浑身是刺的女人。她带来的那种压迫感,在这个院子里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纳西族服饰的老奶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走进来,看到院子里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阿婆。”沈清辞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戾气,声音柔和下来,“这几位是来找我的朋友,不过我看他们找错人了,正要走呢。”
老奶奶看了看沈明薇,又看了看顾淮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对沈清辞说了几句纳西语。
沈清辞点了点头,对老奶奶说了声“晓得了”,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沈明薇和顾淮舟,不再言语。
气氛陷入了死寂。
顾淮舟知道,如果再僵持下去,只会把关系搞得更僵。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诚恳,也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沈小姐,我们此行并非空手而来。沈老先生……也就是你的父亲,病危。他在遗嘱中留给了你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涉及到海外信托和沈氏集团的股权。如果你不回去确认身份,这笔遗产将被永久冻结,不仅是你,就连沈总目前面临的巨额债务危机也无法解决。”
沈清辞的背影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但顾淮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这不是对金钱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压抑的痛苦。
“遗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要死了?”
“是的。”顾淮舟如实回答,“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周。”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角,她像是一株即将在风中折断的植物。
“我小时候,”她忽然轻声说道,并不针对任何人,“最怕打雷。每次打雷,我都会躲在被子里发抖。我妈妈……哦,就是养我的阿婆,会坐在床边给我唱纳西族的古谣,直到我睡着。”
沈明薇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所以,”沈清辞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着沈明薇,“我不是你们的救命稻草。如果你们是为了钱,那我只能说,我没有。我修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桌上的瓷片,“是因为它们碎了,我想试着把它们拼起来。至于人……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来的。”
说完,她竟是直接走进了里屋,并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沈明薇、顾淮舟,和那位沉默的老奶奶。
“这……”沈明薇有些失态地看向顾淮舟。
顾淮舟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深邃。“她在撒谎。”
“什么?”
“关于‘拼不回来’那段话,是典型的防御机制,用悲观的宿命论来掩饰内心的渴望和恐惧。”顾淮舟分析道,“而且,她提到了小时候怕打雷。这说明她对童年并非毫无记忆。沈总,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也更棘手。”
就在这时,沈明薇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助理打来的。
“喂?”
“姐!”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焦急的声音,“出事了!母亲……林婉女士在疗养院闹着要出院,说是要去丽江找妹妹,现在已经冲到大门口了,保安快拦不住了!院长问该怎么办?”
沈明薇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母亲”两个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告诉院长,无论如何拦住她!绝对不能让她来丽江!”
挂断电话,沈明薇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淮舟,眼中满是决绝。
“顾淮舟,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把她绑回去,我也必须带沈清辞走。现在,立刻。”
顾淮舟看着沈明薇,缓缓点了点头:“明白。不过,恐怕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了。”
他走到那扇木门前,并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听诊器——那是心理医生的习惯,用来感知细微的震动。
他将听诊器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听了片刻。
沈明薇不解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顾淮舟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在哭。”他说,“压抑的,无声的哭泣。她在门后,靠着门板,在哭。”
沈明薇怔住了。
那个看起来冷漠如冰、刀枪不入的女人,原来……也会哭。
“她在害怕。”顾淮舟收回听诊器,看向沈明薇,“她在害怕面对那个抛弃她的家庭,更害怕面对那个曾经被抛弃的自己。沈总,强攻不行,我们得攻心。”
“怎么攻?”沈明薇问,此刻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茫然。
顾淮舟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瓷片。
“从修补开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