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舟的那句“从修补开始”,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这把锈迹斑斑的锁。
沈明薇看着桌上那些残缺不全的瓷片,眉头紧锁。她习惯了处理财务报表、并购合同,面对这些承载着时光印记的破碎器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我……不懂这些。”沈明薇实话实说。
“你不光不懂这些,”顾淮舟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你也不懂她。”
他走到桌前,没有急着去碰那些锋利的碎片,而是仔细观察着桌面。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榆木桌,桌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被烫出了焦黑的印记。
“这是一张工作台。”顾淮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沈明薇上课,“它见过无数次的破碎,也见证过无数次的重生。沈总,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学会观察,而不是指挥。”
沈明薇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她看着顾淮舟熟练地从随身带来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纸袋,倒出里面的白色粉末——那是石膏粉。
“她在做什么?”沈明薇压低声音问,视线瞥向里屋那扇紧闭的门。门缝底下没有光线透出,也不知道沈清辞是不是真的在哭,还是在蓄力反击。
“她在给自己缓冲的时间。”顾淮舟将石膏粉小心翼翼地撒在桌面上,然后用一把细毛刷清扫干净,“面对突如其来的‘亲人’,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应激。她刚才那番话,既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辞走了出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她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普洱茶,放在桌上。
“喝吧。”她说,“丽江的水硬,喝点热的暖暖胃。”
她的态度转变让沈明薇有些意外。沈明薇迟疑地拿起一杯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谢谢。”沈明薇生硬地道谢。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而是走到顾淮舟身边,看着他正在处理的瓷片。
“那是明代的龙泉窑青瓷碗,碎片边缘有火石红,釉面有开片。粘合的时候不能用普通的胶水,酸性太强会腐蚀釉面。”沈清辞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顾淮舟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来沈小姐是个行家。”
“我只是不想你们糟蹋了好东西。”沈清辞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拿起一片带有花纹的瓷片,指尖在上面摩挲着,“这片是碗壁的缠枝莲纹,这一片是对应的荷叶边。它们在这里躺了三年,我修了三年,还没修好。”
沈明薇看着姐妹二人——一个在熟练地拼接,一个在旁边认真地观摩学习(虽然表情依旧僵硬)。这幅画面诡异地和谐,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荒诞。
“为什么要修这么久?”沈明薇忍不住问,“既然这么麻烦,不如买个新的。”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明薇,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野蛮人”的悲悯。
“因为它是碎的。”沈清辞说,“碎了,才有故事。完整的器物,只有使用价值;破碎后修补起来的,才有灵魂。”
顾淮舟适时地插话:“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金缮效应’。通过修补伤口,赋予破碎新的美感,象征着创伤后的成长。沈小姐,你是在借物喻人。”
沈清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拿起一小片瓷片,对准缺口,却发现角度不对。
“这片不是这里的。”她喃喃自语,随手扔到一边,又去翻找另一片。
沈明薇看着满桌的碎片,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她学着顾淮舟的样子,挽起袖子,伸手去拿那片被扔掉的瓷片。
“我来试试。”
她的动作笨拙而生硬,指尖刚碰到那锋利的边缘,就被划了一道口子。
“嘶——”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石膏粉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辞猛地转头,看到沈明薇流血的手指,瞳孔微微收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弹了起来,冲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简易的医疗箱跑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抓过沈明薇的手,动作粗暴地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
刺痛让沈明薇皱起了眉,但她没有抽回手。
“没事,小伤。”沈明薇看着沈清辞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在近距离看,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尤其是那双眼睛,生气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挑,和妈妈林婉一模一样。
“小伤?”沈清辞一边包扎,一边冷哼,“你们这些城里人,真是娇生惯养。修东西哪有不流血的?”
“那你呢?”沈明薇盯着她,“你手上这么多细小的疤痕,都是这么来的?”
沈清辞包扎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痕,沉默了。
“……习惯了。”半晌,她才低声说道。
顾淮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将一片关键的、带有底足的瓷片递到了沈清辞手边。
沈清辞接过瓷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凳子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院子里异常安静。只有瓷片碰撞发出的轻微“叮当”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息声。沈明薇虽然帮不上忙,但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沈清辞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如何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片一点点拼凑成型。
这不仅仅是在修碗,更像是在修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当最后一小块缺口被填补上时,夕阳正好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只虽然布满裂痕、却已恢复成型的青瓷碗上。那些裂缝被石膏填补,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如同叶脉般的纹理。
沈清辞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仪式。
“好了。”她说。
沈明薇看着那只碗,心中竟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它很美。”沈明薇真诚地说。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它是碎过的。”
就在这时,沈明薇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助理,而是疗养院的院长亲自打来的。
“沈总!不好了!林婉女士趁我们不注意,偷跑出去了!监控显示她上了一辆去机场的出租车!我们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她手里一直拿着一张去丽江的车票!”
沈明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我们已经报警了,但是……”
沈明薇挂断电话,看向顾淮舟和沈清辞,眼中满是惊恐。
“妈跑了。她往这边来了。”
沈清辞握着瓷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只刚刚修补好的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哀鸣。
“你说什么?”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要来了?”
顾淮舟立刻站起身:“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如果林婉女士出现在丽江,媒体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沈明薇看向沈清辞,目光灼灼:“清辞,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你必须跟我们走。不是为了遗产,是为了妈。如果你不见她,她会疯的。”
沈清辞看着沈明薇,又看了看那只碗。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那是她记忆中唯一的温暖。
“她……还记得我吗?”沈清辞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沈明薇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记得。她每天都念叨着要找你。正因为记得,所以才会疯。”
沈清辞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良久,她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我跟你们走。”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