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的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沈清辞答应跟他们走的瞬间,院子外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横停在巷口,车门拉开,冲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家的管家老周,身后跟着两名护工。
“大小姐!可算找到您了!”老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到沈明薇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目光触及坐在角落里的沈清辞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老周在沈家干了四十年,从沈明薇出生伺候到如今。他对沈清辞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穿着红色小皮鞋、在海边追着蝴蝶跑的瘦弱身影。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气质清冷的女人,老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周,怎么回事?”沈明薇厉声问道,压下心中的慌乱,“不是说妈在疗养院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老周抹了一把脸,急声道:“大小姐,夫人她……她不知怎么知道了您要来丽江找二小姐,闹着非要跟来。我们在飞机上没看住,她趁上厕所的时候换了登机牌,混上了最早一班飞丽江的航班。我们是一路追过来的啊!”
“她人呢?”沈明薇环顾四周,巷子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夫人不肯下车,就在车上坐着,说……说只要见不到二小姐,她就死在车里不下车。”老周说着,指了指停在巷口的商务车。
沈明薇、顾淮舟和沈清辞三人同时望向那辆车。
车窗贴了单向膜,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绝望而执拗的气息。
沈清辞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死死攥着那条修补好的青瓷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二十年的时光,足够将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妇,也足够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磨成模糊的影子。
“她……什么样了?”沈清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看着她,眼圈一红:“老样子……不,更差了。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但不管多糊涂,嘴里念叨的都是‘囡囡’……”
“囡囡”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清辞尘封的记忆闸门。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这样叫她。她生病时,妈妈抱着她,一遍遍叫着“囡囡不怕”;她摔倒时,妈妈蹲下来给她吹伤口,笑着说“囡囡乖”。
“清辞,”顾淮舟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需要做一个决定。是现在去见她,还是等回到苏州的老宅,在一个相对安全、可控的环境下见面?”
沈明薇也看向沈清辞。此刻的她,收起了所有的强势和傲慢,只是一个迫切想要见到母亲的女儿。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去见,母亲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我去。”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像是要奔赴刑场,“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明薇问。
“我要第一个见她。单独见。”沈清辞的目光扫过老周和护工,“所有人,退到巷子外面。不准靠近,不准偷听。”
沈明薇和顾淮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这太危险了,”顾淮舟摇头,“如果她情绪失控……”
“不会有事。”沈清辞打断他,眼神坚定得可怕,“如果她认出我,那是好事;如果她不认得我……那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这是我的底线。”
沈明薇咬了咬牙,最终点了头:“好。老周,听二小姐的安排。”
老周虽然担忧,但还是挥手让护工和司机退到了巷子深处。
巷子里只剩下四个人。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凉意。
沈清辞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她的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脚下是烧红的烙铁。
沈明薇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心全是汗。她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愧疚。这二十年来,是这个妹妹独自一人承受了分离的痛苦,而她,虽然拥有了一切物质上的富足,却也背负着寻找妹妹的沉重枷锁。
沈清辞走到商务车副驾驶的车窗前。
车窗摇下了一半,露出一条缝隙。
她看不到里面的人,只能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息。
“妈?”沈清辞试探着叫了一声。
车内没有任何回应。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也许顾淮舟说得对,也许这只是一场徒劳的闹剧。也许母亲早就忘了她,只是病中的胡言乱语。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车窗的升降按钮。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的那一刻,车内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干燥,像是一截枯树枝。
沈清辞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囡囡……”
车内传来一个沙哑、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沈清辞僵住了。
那只手紧紧抓着她,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囡囡……是你吗……我的囡囡……”
林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耳语。她似乎在挣扎,想要坐起来,却又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无力。
沈清辞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冰冷,眼眶瞬间红了。
“是我……妈,是我……”她哽咽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我是囡囡……”
车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喘息声,紧接着是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不会丢下妈妈的……我的囡囡……”
那只手稍微松了一点力道,转而轻轻地抚摸着沈清辞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不顾一切地钻进了车里。
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林婉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满是泪痕,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更加单薄。
看到沈清辞进来,林婉像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张开双臂就要抱她。
“囡囡……让妈妈看看……”
沈清辞扑进母亲怀里,母女俩在狭窄的后座上紧紧相拥,放声大哭。
车窗外,沈明薇透过那半开的车窗缝隙,看着里面相拥的两人。她看到母亲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她也看到妹妹埋在母亲怀里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一刻,沈明薇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她站在车窗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了自己这三天的奔波,想起了公司的危机,想起了父亲的遗嘱。那些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和丑陋。
顾淮舟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喝点水吧。”他轻声说,“情绪释放也是一种排毒。”
沈明薇接过水,却没有喝。她只是看着车里那对劫后余生的母女,良久,才哑声问道:
“顾淮舟,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顾淮舟看着她,目光深邃:“对不对,取决于接下来怎么做。把人带回去,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真正的考验。”
就在这时,车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林婉似乎累了,靠在沈清辞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但那只手依然紧紧抓着女儿的衣角,像是生怕她再次消失。
沈清辞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向车外的沈明薇。
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汇。
沈清辞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再冷漠,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委屈、怨恨、释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对沈明薇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和解的信号,只是一个“暂时休战”的默契。
沈明薇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容,同样点了点头。
“回家。”沈明薇对着车里的沈清辞,也对着车外的顾淮舟说。
“回家。”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