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丽江返回苏州的航班上，头等舱的氛围凝重得像是一间高压氧舱。
林婉在服用了镇静剂后沉沉睡去，靠在沈清辞的肩膀上，呼吸平稳却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湿啰音。沈清辞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惊醒母亲。她身上披着一件米色的羊绒披肩，那是沈明薇在登机前塞给她的，质地柔软昂贵，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沈家老宅特有的气息。
沈明薇坐在过道另一侧，膝上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每隔几分钟，她的视线就会越过屏幕，落在斜前方的妹妹身上。
顾淮舟坐在沈明薇旁边，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入睡。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正在敏锐地捕捉着这架飞机上每一个微妙的心理信号。
“顾医生，”沈明薇压低声音，敲了敲键盘，“你觉得妈现在的状况，能撑到回苏州吗？”
顾淮舟睁开眼，目光扫过正在熟睡的林婉。老人的脸色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眼窝深陷。
“生理上应该没问题，药物控制了她的躁动。但在心理上……”顾淮舟顿了顿，“这次见面对于林女士来说，是一次强烈的刺激。如果接下来的环境转换过于剧烈，可能会引发二次应激反应。我们需要做好过渡方案。”
沈明薇点了点头，转而对空乘打了个手势，示意如果需要服务可以直接找她。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明薇和顾淮舟同时看向她。
沈清辞没有转头，依然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眼神有些空洞。
“在我记忆里，妈妈很爱笑。她会在厨房里偷偷给我藏桂花糕，会在爸爸发脾气的时候护着我。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现在的药味，是栀子花的味道。”沈清辞伸出手，轻轻嗅了嗅披肩上的味道，眉头微蹙，“这个味道，我不喜欢。”
沈明薇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她想说，妈妈在你走后第二年就彻底病了，这些年她换了无数种香水，试图掩盖身上的药味，却始终没能成功。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冷冷地回应：
“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都变了。”沈清辞收回目光，终于转过头看向沈明薇，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姐姐倒是没变，还是这么会摆架子。在丽江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好好跟我说，非要让管家和护工围堵着，演哪一出？”
沈明薇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沉：“那是为了效率。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慢慢磨蹭。”
“效率？”沈清辞轻笑一声，牵动了肩膀上的林婉，老人咕哝了一句梦话。沈清辞连忙放缓动作，轻轻拍抚着母亲的后背，等林婉再次安稳睡去后，她才继续低声说道，“在你眼里，人是不是都只是提高效率的零件？包括妈，包括我，还有你自己。”
“你懂什么？”沈明薇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引得不远处的空乘投来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怒道，“这些年是谁在撑着这个家？是谁在给妈付昂贵的疗养费？是谁在为了这个破烂不堪的家到处求人？沈清辞，你躲在丽江修你的破碗，当然可以说风凉话！”
“够了。”顾淮舟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公共场合，还有病人在休息。如果你们一定要发泄情绪，请下飞机再说。”
沈明薇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沈清辞也转过头去，不再言语。机舱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和林婉不均匀的呼吸声。
三个小时，对于这样尴尬的关系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飞机降落在苏州光福机场时已是深夜。沈家的车队早已等候在停机坪上。当林婉被扶上担架车推出廊桥时，守候在出口的媒体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沈总！请问这位是沈家失散多年的二小姐吗？”
“沈氏集团是否即将宣布破产重组？”
“林女士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沈总对此有何回应？”
沈明薇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清场。”
保镖们迅速组成人墙，挡住了媒体的镜头和话筒。沈清辞在混乱中被推搡着塞进了加长防弹轿车里，顾淮舟紧随其后。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映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
“他们会怎么报道？”沈清辞忽然问。
“没什么新鲜的，”沈明薇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标题大概是‘沈家二小姐现身，家族内斗或将升级’之类的狗屁不通的东西。”
沈清辞苦笑了一下：“所以在你们的世界里，亲情永远是和‘内斗’挂钩的。”
沈明薇没有反驳，因为她无法反驳。
车子最终驶入了位于金鸡湖畔的沈家别墅。这座欧式庄园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冷意。
沈清辞一下车，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这里的每一块大理石，每一盏水晶灯，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它们的昂贵和疏离。
“囡囡，到家了，到家了。”老管家老周颤巍巍地迎上来，想要接过林婉。
林婉却死死抓着沈清辞的手不放，嘴里含糊地喊着：“不走……不走……”
沈清辞无奈，只好跟着医护人员一起，将母亲送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房间。
房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医院的冰冷感。监护仪、氧气瓶、吸痰器一应俱全。
看着母亲被安置在病床上，身上接满了各种管线，沈清辞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就是你们给她的‘家’？”她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沈明薇。
沈明薇正在和医生交代病情，闻言头也不抬：“这是最适合她治疗的环境。专业的设备，专业的护士，24小时监护。在外面，她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生命质量呢？”沈清辞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喷泉，却看不到一棵大树，也没有鸟鸣。
“在这里，她连看一眼星星都做不到。”
沈明薇终于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直起身看着沈清辞：“你以为我不想给她最好的吗？我试过把她接回主卧，试过带她去公园晒太阳。结果呢？她半夜跳窗逃跑，差点摔断腿。清辞，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不是生活在丽江的古镇里。”
沈清辞沉默了。她看着病床上母亲枯槁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顾淮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总，沈小姐，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我有几点建议。”顾淮舟将文件递给两人，“鉴于林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沈家的特殊情况，我建议设立一个临时的‘家庭缓冲区’。”
“什么意思？”沈明薇问。
“意思是，不要把清辞直接扔进这个漩涡中心。”顾淮舟看向沈清辞，眼神温和，“清辞刚回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适应。如果直接进入家族企业的权力核心，或者被媒体过度关注，会对她的心理造成二次伤害。我建议，先让她住在客房，给她一周的时间适应。这一周内，除了必要的家庭会议，不要让她接触外界。”
沈明薇皱眉：“可是遗嘱的事……”
“遗嘱的事，我可以对外宣称还在核实身份，拖延时间。”顾淮舟打断她，“沈总，欲速则不达。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逼着清辞签字，而是让她自愿留下来。”
沈明薇盯着顾淮舟看了许久，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随你安排。但是，顾淮舟，你记住，你是我请来的顾问，立场要摆正。”
“我一直是站在‘解决问题’这一边的。”顾淮舟淡淡一笑。
安排好林婉后，沈明薇带着沈清辞来到了为她准备的房间。
那是一间位于别墅东翼的豪华套房，装修奢华却缺乏人气。巨大的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甚至连床单都是高支数的埃及棉。但沈清辞站在门口，却没有踏进去一步。
“怎么了？”沈明薇问。
沈清辞指了指房间中央那盏华丽却刺眼的吊灯：“太亮了。我不习惯。”
沈明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我让人换掉。”
“不用了。”沈清辞走进房间，手指拂过冰凉的大理石桌面，“太麻烦了。我就在这里待几天，等妈醒了，我就走。”
“你……”沈明薇刚想发火，却看到沈清辞已经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台灯，插在墙角的插座上。
昏黄的暖光瞬间取代了刺眼的白光，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圈出了一小片温馨的角落。
沈清辞盘腿坐在地毯上，从包里掏出几片从丽江带来的瓷片，开始默默地打磨。
看着这一幕，沈明薇心中那股无名火突然就泄了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妹妹，或许真的不在乎沈家的万贯家财。她想要的，只是那一盏温暖的灯，和一颗能让她安心修补破碎的心。
“随你便。”沈明薇最终只是冷淡地丢下这三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幅巨大的油画——画上是年轻时的沈敬亭和林婉，中间站着年幼的沈明薇，一家人其乐融融。
而在画的角落里，有一个被涂抹掉的痕迹，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小女孩模糊的身影。
沈清辞放下瓷片，走到画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被涂抹的地方。
“原来……我从来就没被画进去过啊。”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