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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15 15:26:35

疼。

脖子疼得像被火烧过。

杨玉环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血。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刮过砖缝里的青苔,刮下来一层湿漉漉的泥。

她咳了一声。这一咳,牵扯到脖颈的伤处,疼得她整个人弓起身子,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但好歹那口堵着的气顺过来了,她张着嘴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擂鼓似的砸着耳膜。

没死。

她没死。

杨玉环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牵动了身上的衣裙。裙料是上好的绫罗,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领口和袖口都绣满了金线牡丹,华贵得不太像她平时会穿的衣服——她一个穷得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群演,哪来的钱买这些?

然后她抬起头。

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出佛堂里横七竖八倒着的——全是人。太监、宫女,穿什么的都有,全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扭成同一个角度,脸朝着她这边。

十七个人。她脑子里无端冒出这个数字。

杨玉环撑着发抖的腿站起来,脚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是一只女人的手,指甲上涂着红艳艳的蔻丹,衬得那只手白得吓人。她猛地收回脚,后背撞上了供桌,桌沿上的香炉晃了晃,滚下来摔在地上,香灰溅了她一裙摆。

她低头看那个香炉。

香炉边沿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纹,像是什么兽类的骨骼拼成的图案,看久了让人头晕。

她移开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十指纤长,指甲上涂着一模一样的红色蔻丹。

杨玉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也是绫罗绸缎,也是金线牡丹。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那尊供在佛龛里的金身佛像。佛像半垂着眼睛,嘴角似笑非笑,好像早就知道她会看过来。

佛堂外面忽然亮起一盏灯。

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长的一道,像条发光的蛇,贴在地上慢慢地爬。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往这边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条漆黑的尾巴。他看上去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眼角堆着细细密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就挤作一团,看着很是慈祥。

“娘娘终于醒了。”他说,语气和善得像是看见自家闺女睡了个好觉,“老奴等了好些时候了。”

杨玉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老太监微微欠身。“老奴高力士。”

高力士。

这个名字一进耳朵,杨玉环脑子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当然是知道高力士的,只要是个中国人就不可能不知道。那个给李白脱靴的高力士,那个唐玄宗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那个——在马嵬坡用一条白绫把她勒死的人。

不对。

她猛地看向地上那些尸体。那些人——是跟她一起死在马嵬坡的?

可她怎么还活着?

高力士提着灯跨过门槛,经过一个倒在地上的宫女时连眼皮都没垂一下,好像那些尸体根本不存在。他径直走到杨玉环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勒痕处顿了顿。

“娘娘这一觉睡得长,陛下等得都瘦了。”他说,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香炉,轻轻放回供桌上,“不过醒来就好,老奴这就备车送您回宫。”

杨玉环盯着他弯腰的动作。

他刚才低头看了那个宫女一眼。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过,而是垂了一下眼皮又抬起来,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杨玉环看得很清楚。他看见了。他知道地上躺着尸体。

可他什么都没说。

杨玉环压下嗓子眼里的血腥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回什么宫?”

“自然是华清宫。”高力士直起身,脸上的笑纹往上堆了堆,显得格外和蔼,“陛下还在温泉殿等着您呢。娘娘昏睡这些天,宫里头的雀儿都不叫了,都说是在等贵妃娘娘回去。”

杨玉环还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行禁军从夜色中走出来,手里的长矛在月光下闪着冷厉的光。他们停在佛堂门口,分列两侧,留出中间一条通道。通道尽头停着一辆马车,黑漆漆的车厢比寻常马车高出整整一截,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车门已经打开了,帘子撩到一侧,露出里面铺着的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颜色暗沉沉的,在灯下看不太真切。

高力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娘,上车吧。”

杨玉环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当然不想上这辆车。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紧接着就有一辆棺材似的马车要接她去见那个——据史书上所载应该是派高力士勒死她的皇帝。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犹豫。

但她还没来得及犹豫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杨玉环回头。

供桌上那个香炉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炉口正冲着她。香灰堆在炉沿上,无风自动,一粒一粒滚下来,在桌面上排成了两个字:

别走。

高力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还是那副和气的调子,但似乎低了几分:“娘娘在看什么?”

杨玉环看着桌上那两个字,感觉周身的温度陡地降了一截。

“没什么。”她说,“看错了。”

然后她迈开腿,朝那辆马车走去。步子有些踉跄,腿还是软的,但她走得很快,几乎有种急着逃离佛堂的意味。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地上那些尸体为什么还睁着眼睛看她,但她明白一件事——

她现在该做的,是先活过今晚。

高力士提着灯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这夜路不好走,”他说,“娘娘若是累了,就在车上歇一歇,一觉醒来就到长安了。”

杨玉环没有接话。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疼。

是真疼。

穿越这事儿,没台词,没剧本,没导演喊卡,一切都得自己扛。她演过那么多次杨贵妃,清平调三百首能从头背到尾,霓裳羽衣她的腿能劈到一百八十度。群演嘛,导演让你演什么你就演什么,从宫女到妖妃,从花旦到死尸,她都干过。

但还没演过被勒死的。

更没演过被勒死之后还魂的。

杨玉环站在马车前,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半空,像是被谁咬掉了一小半边缘,残缺不全地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壁上了车。

帘子落下来的一瞬间,她透过帘缝看见高力士还站在原处,手里那盏琉璃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在笑。

那个笑不是对着她的。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灯,像是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笑。

马车颠了一下,轮子碾过碎石,开始移动。

杨玉环靠在车厢壁上,闭眼缓了口气。车厢里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檀香,又像药草,还掺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湿的,腥的,像是刚下过雨之后泥土翻上来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锦被。鸳鸯戏水。被子上那个绣花的纹理似乎不太对劲,她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触到的是潮湿的。她举起手指,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在幽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但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她不用看清也知道。

血。

锦被是湿的。不是刚洗过的那种湿,是浸透了什么东西的那种沉甸甸的湿。

杨玉环把手收回来,攥紧,闭上眼睛。她不问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问了。

马车的车轮继续向前滚着。

车厢角落里,铺着的那层锦被底下、车厢壁板的缝隙之间、甚至她头顶的车篷上,都在缓缓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而那个越来越浓的腥甜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跟过来的,跟这辆马车一起,驶进茫茫夜色里。

她没看见的是,车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一团浓厚的、不像是云朵的黑影正压在华清宫的方向,低低地垂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张开了一张没有边际的嘴。

那张嘴俯瞰着底下缓缓移动的马车,一个声音从喉咙最深处传出来——

“闻到了。”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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