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
不是到了地方那种停法——没有宫人上前迎接的脚步声,没有侍卫卸下门槛的动静,甚至连一声马匹的响鼻都听不见。就是那么突然地停了,像是车夫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又像是这条路压根就没有尽头,走着走着,就不想再走了。
杨玉环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更准确地说,她不记得自己睡过。可刚才那一段路程——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在她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剪刀齐齐裁掉了一截。
车厢里那股潮湿的血腥味还在,比之前更浓了些。她低头看了眼身下的锦被,那个鸳鸯戏水的绣样颜色似乎比方才更深了。暗红发黑,像是一块放久了没洗的抹布。
她不打算去摸第二遍。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高力士站在月光底下,手里还提着那盏琉璃灯,脸上挂着和佛堂里一模一样的笑。
“娘娘,到了。”
杨玉环扶着车壁下来。脚落地的一瞬间,腿软的差点跪下去。不是吓得,是这具身体本身就没剩多少力气——七天,高力士说她在佛堂里昏睡了七天。七天不吃不喝,又被勒了个半死,能站到现在已经是她命硬。
她抬起头。
面前不是华清宫。
华清宫她去采风的时候见过,飞檐斗拱、碧瓦朱甍,山下有温汤冒着热气,连台阶都雕着牡丹纹。眼前这座院子藏在一条窄巷的最深处,灰墙黑瓦,门前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透出来都是昏的。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上头空着,一个字也没有。
两个穿青色短褐的小太监垂着手站在门口,看见高力士的灯,肩膀同时一抖,像是两只被针扎了一下的麻雀。他们低着头让开道,谁也不敢抬眼。
高力士让到一侧,依旧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伸手往院子里请。
杨玉环看了一圈。院墙很高,墙头上隐约看得见碎瓷片嵌在灰浆里,密密实实排了两层。不是挡贼的——是挡人往外翻的。
“高公公,”她没动,“这好像不是回宫的路。”
“宫里人多眼杂,娘娘这才刚醒,身子骨虚着,陛下特意吩咐先找个清静地儿将养几日。”高力士笑微微地弯着腰,“这是从前太平公主养过的一处静修院子,风景好,也净,最适合养病。”
太平公主。杨玉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位公主死的时候,离现在少说也有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的老院子,原来是用来静修的,后来是用来干什么的,就说不准了。
她没再问。问多了反而显得心虚,而她现在最不能暴露的东西,就是这个心虚。一个真正的杨贵妃,不应该对宫里规矩指手画脚,更不应该在活命之后跟救命恩人顶嘴。真正的杨贵妃应该怎么反应?
撒娇。耍横。或者哭。
她选了第三个。
杨玉环眼圈一红,眼泪说掉就掉——群演的基本功,哭戏一条过,连眼药水都省了。
“陛下呢?我要见陛下。我差点死了,他都不来看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高力士脸上的笑纹微微凝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过来,声音愈发慈和:“陛下正赶着给您挑补品呢,明日一准儿来瞧娘娘。老奴拿脑袋担保。”
杨玉环接过帕子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他。高力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院门的方向瞟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是有意识的——那个方向有人。
帕子遮住她半张脸,她隔着一层薄绢往那方向扫了一眼。院门内,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衣裳,在黑暗里白得扎眼。看不清脸,只看得出是个细高挑的身段,站姿规矩板正,像是个侍女。
可那个站法不对劲。寻常侍女候着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些小动作——掖头发、叠手帕、左右脚换着站。那人一动不动,从脖子到脚踝像是被一根竹竿撑着的纸人,连裙摆都不晃。
风明明在吹。灯笼都晃着呢。
杨玉环放下帕子,眼泪还在腮上挂着,却不再提要看皇帝的事了。她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被劝住了的娇纵模样:“那明日陛下要是不来,我就回宫去找他。”
“自然,自然。”高力士笑着应了两声,提着灯在前头领路。
杨玉环跟着他穿过院子。她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从砖缝里渗上来的潮气。这院子是在山脚,背阴,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角落里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那个白衣服的人影还站在回廊下,离她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杨玉环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偏过脸去,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宫女。二十来岁,五官长得不算丑,甚至可以说挺周正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一样不少。但看久了就觉得哪里不对,不是五官的位置不对,也不是大小比例不对,而是那张脸上少了点什么。
她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少了什么。
纹路。
那张脸没有表情纹,没有笑纹,没有皱眉留下的细痕,甚至连眼皮上该有的褶子都浅得不正常。就像是一张刚出锅的豆腐皮,光滑、细嫩、没有瑕疵——没有活人气。
那宫女迎着她的目光,行了个礼,开口说话:“奴婢请娘娘安。”
声音很软,调子很正,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是杨玉环听得头皮一紧。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高兴、害怕、巴结、不耐烦,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把琴,所有的弦都被调成了一样的音高,弹出来的曲子怎么听怎么瘆人。
高力士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宫女的存在,径直推开正房的门,把琉璃灯放在桌上,回身对杨玉环躬了躬身。
“娘娘就在此处歇着罢,这些个丫头都是老奴精挑细选送来的,手脚利索,伺候人极好。”他退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对了,娘娘,夜里风凉,若是听见什么动静,不要出门。”
杨玉环本来已经坐到床沿上了,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什么动静?”
高力士笑着摇了摇头:“山里野猫多,叫起来跟孩子哭似的,惊着娘娘就不好了。”
他走了。
琉璃灯留在桌上,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火苗直直地往上窜,一丝烟都不冒。杨玉环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殿里没有风,连一丝气流都没有。
可是方才在院子里,灯笼明明在晃。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上了,不是那白衣宫女拉上的,是别的人。杨玉环没看见是谁,只听见门轴转了一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咬木头。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杨玉环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她做得不经意,一边走一边揉着脖子上的伤,好像在打量这间屋子——实际上是找出口。正房三间,当中这间是起居用的,左边一间垂着帘子,隐约看得见一张妆台;右边一间是卧房,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用手一摸,冰凉冰凉的,显然很久没有人睡过了。
窗户全部封死了。不是糊窗户纸的那种封法,而是窗框外面钉了横条,漆着和墙壁同色的灰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回到正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拿到嘴边的时候,借着烛光扫了一眼茶水——清亮亮的,颜色正常。她没喝,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角。
桌上放着几个瓷碟子,碟子里盛着点心。桂花糕、核桃酥、蜜饯,都是宫里常见的花样。可是这桌子是独独摆在这间屋子里的,这间屋子在她住进来之前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高力士来得匆忙,根本来不及备这些吃食——除非,他早就知道她会来这。
杨玉环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糕还是软的,香味正常。
但她闻到了另外一种气味。
不是桂花糕的,是碟子本身散发出来的。那个气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是因为她做群演的时候经常在剧组饿着肚子等盒饭,把人饿出了一种对腥味格外敏感的毛病。
是血腥气。
她把桂花糕放回去,擦了擦手指。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的擦地声。
呲——拉。
呲——拉。
从她门前经过,往院子西边去了。那个白衣服的宫女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回廊下,正对着她的门,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叠在腹前,站姿规矩板正,脸朝着她的方向。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光滑得不正常。
杨玉环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个宫女。
宫女也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门上的窗户纸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贴着门走过,遮住了月光。
接着,她听见一个声音。
声音就搁在她耳边,几乎贴着耳廓,像是有人从她身后趴过来,凑在她耳朵眼上说话。可她身后是一堵墙,墙外没有路。
那个声音轻得像是从墙壁的砖缝里漏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又慢又清楚:
“娘娘,您的皮真好看。”
“能借我用用吗?”
杨玉环的脊背猛地一僵,差点把桌上的灯打翻。火苗跳了两跳,在灯罩里忽地拔高了一截,照得满屋子影子乱窜。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脖子被一道黑线从左到右勒了个对穿。
那不是灯焰拉扯出的阴影,是实实在在的一圈痕迹,正在她的影子上慢慢胀大——
就像有人正用看不见的双手,掐住了影子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