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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15 15:26:35

杨玉环在门后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睡,是坐。她蜷着身子,后背抵着门板,手按在小腹上,和肚子里的那个声音僵持了一整夜。中间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不是撑不住恐惧,是撑不住那股饿。那饿不是胃在叫,是胃在咬。咬她的肠子,咬她的脊梁骨,咬她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消停了。不是消失了,是缩回去了。像是潮水退潮,把满地的狼藉留在沙滩上,自己先撤回深海。杨玉环浑身一松,整个人瘫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衫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她扶着门站起来,腿是木的,膝盖不会打弯。走到桌前,抓起茶壶对着嘴灌了半壶凉茶。茶水顺着嗓子眼淌下去,浇在被胃酸烧了一宿的胃壁上,激起一阵痉挛。她按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把那阵痉挛硬压下去,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

她伸手拿了一块。

不是向胃屈服,是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她不主动吃点正常的食物,下一回胃里的声音再闹起来,她不一定还能扛住。活人不能跟死人赌气,更不能跟自己肚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赌气。

桂花糕是凉的。糯米面隔了夜有些发硬,干桂花嚼在嘴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杨玉环闭着眼,一口一口往下咽。她在片场吃过比这难吃一百倍的东西——馊了的盒饭、冻成冰坨子的包子、被灯光烤了一下午的塑料包装三明治。吃东西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享受,是维持这台肉身机器的必要工序。

一块糕下肚,胃里暖和了些。她的理智也慢慢回笼。

厨房和厨子都不见了。天亮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厢看,昨晚那个亮着红光的厨房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间空屋子。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灶台的痕迹都没有,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蛛网从房梁一直挂到窗台。青砖地面上没有一滴油,没有一片碎瓷。她昨晚打碎的那个碗,连个渣都没留下。

杨玉环站在空屋门口,没有进去。她注意到一件事——地面上有一层灰。那不是普通的落灰,是均匀的、细细的一层,像是用筛子筛上去的。灰上没有任何脚印。她昨晚光着脚踩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印子。

杨玉环回到正房,把门关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一天。

这是她在别院的第一天。高力士没来。宫女也没进来。一整天只有两个聋哑老仆在饭点往门口搁一个食盒,放下就走,连头都不抬。食盒里的东西倒是正常的——白粥、青菜、几个馒头。杨玉环全部吃干净了,连菜汤都用馒头蘸了。她的胃需要这些。

傍晚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床沿上,开始整理她穿越到现在所知道的一切。

她穿成了杨贵妃。时间节点是她被勒死在马嵬坡佛堂之后——或者是“将死未死”的那个当口。勒她的人不确定是谁。可能是禁军,可能是高力士,也可能是那个从背后贴近她耳根说“能借您的皮用用”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有她不能理解的东西存在。那个无面宫女是,那个厨子是,那些睁着眼睛看佛像的尸体也是。但更重要的是,高力士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不仅知道,他在和它们协作。他那句“快了”是对着院子里谁说的。是在等她发生什么变化。

她肚子里有个声音。这个声音会饿,而且不吃人肉不罢休。昨晚她想过了,锅里那块露出锁骨形状的肉、那根涂了蔻丹的手指,不太可能是巧合。不是厨子故意放给她看的,是锅里的汤本来就是人炖的。那锅汤闻起来像是为她准备的——不对,就是为她准备的。高力士说的:“娘娘若是饿了,老奴这就吩咐小厨房去做。”他知道她会对那种特定的肉香起反应。

她现在还抗拒。但她不知道还能抗拒多久。

杨玉环把茶杯搁下,走到窗边。封死的窗棂外面正在落霞,金红色的云从窗口缝隙里透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凑近窗棂之间最粗的那条缝,眯着眼往外看。

院子里的井边,白衣宫女正在打水。井轱辘吱吱呀呀地转,水桶升上来,她伸出手去拎。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杨玉环保持着偷看的姿势没有动,但瞳孔缩了一下。

那只手腕上有针脚。不是伤疤,不是胎记,是真正的针线痕迹,一圈密密实实的缝线绕着腕骨,针脚细密匀称,收口处有一小段线头还没有剪干净,在风里轻轻飘着。那只手被谁缝上去过。不是天生的,是后接的。

她放下窗帘,退回床边。

第二天,第三天。高力士始终没来。食盒准时准点地搁在门外,菜色每天换,都是好消化的,馒头是新蒸的,粥里有时加红枣有时加莲子,像是有人在精细地调理她的饮食。到了第四天傍晚,食盒里多了一碗汤。

杨玉环揭开碗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汤色是清的,里面漂着几片香菇和一点葱花,看不出是什么肉。她拿勺子搅了一下,汤底沉着几小块白色的肉丁。她舀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猪肉。至少闻起来是猪肉。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喝了。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碰过任何荤腥,而她的胃在闻到肉味的那一瞬间又开始蠕动。那种蠕不是饿,是馋。馋到指尖发抖,连勺子都快握不住。

那碗汤她喝了一半,倒掉一半。不是怕,是一碗浑水在心里留个底。夜里那个声音没有动静。

第五天,食盒里出现了一碟肉脯。没有汤,没有菜,没有馒头,就一碟肉脯。碟子是白瓷的,肉脯切成很薄的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一层芝麻。杨玉环盯着那碟肉脯看了好一阵。她伸手去拿,手指触碰到肉片的边缘时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甜腥味。她没有吃。她把碟子原样放回食盒里,把食盒盖好,推到了门外。

那一夜安稳。

第六天——这是她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墙上划的记事——早上她推开窗棂缝隙往外看,发现廊下的宫女不见了。不是走进屋去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她贴墙看到另外几个宫女,一个在扫地,一个在摘菜。可是那个服侍她的白衣宫女不见了。

这天下午,高力士来了。

杨玉环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今天没提琉璃灯,手里捧着一只木制食盒。食盒不大,红漆描金,盖子上刻着一朵牡丹,雕工精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高力士在门外站定,没有直接推门进来,而是先敲了三下门。杨玉环等了三拍,才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阳光从高力士身后涌进来,在砖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老太监迈过门槛,把食盒放在桌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娘娘这两日可安好?”

杨玉环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通头发。她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只食盒。食盒搁在桌上,和她这几天用的那个完全不同——木料是上好的,漆面光滑得像镜子,盒盖上那朵牡丹在光里泛着一层幽暗的红。

“陛下有消息吗?”她问。

“陛下牵挂得很,”高力士笑着直起身,“只是朝中事忙,安禄山那边又不太平,一时半刻脱不开身。特命老奴送些补品来。”

他伸手打开食盒。

盒盖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香气涌出来。不是肉香,不是药香,也不是花香。是一种杨玉环从没闻过的味道——既鲜且甜,像是把一百种食材的精华浓缩成了一缕气,钻进鼻腔之后不走气管,直接往脑子里走。

她的胃应声而动。不是蠕动,是翻腾。是肚子里的那个东西醒了。

杨玉环攥紧了梳子,指节发白。

高力士从食盒里端出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羹。羹色乳白,浓稠如脂,表面不见一丝热气,但碗壁是温的。他双手端到她面前,微微弯着腰。

“这是用上等鹿胎熬的羹,加了些宫中秘制的药材,专补元气。娘娘趁热用了。”

杨玉环看着那碗羹。自己的手抬了起来。不是缓缓抬起,而是一只手从她身体里自行活动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伸出去,一根一根张开,把碗从高力士手里接了过来。她的意识在往后退,像是缩进了脑子里一个极小的角落,只剩下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那个声音醒了。在饿,在闹,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但这一次它没有替她做决定。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指甲磕在瓷碗边缘发出细碎的响声,但碗没有落地。

她低头看碗里的羹,白如凝脂,一丝杂质也无。然后她看见了碗底。青瓷碗的碗底刻着一朵牡丹,和高力士手中食盒盖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高公公。”

“老奴在。”

杨玉环抬起头,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能挤出来的平静看着他。“把这碗羹撤了,换成馒头和咸菜。”

高力士的表情在脸上停滞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恼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接近于困惑的情绪。他不明白她是如何抵抗住的,仿佛他等了许久的某一种反应,未能如愿上演。

随后他重新笑了起来,垂下头应了一声“是”,伸手接过碗,退出了门外。

门关上了。杨玉环瘫在床沿上,浑身脱力,像是刚跑完一个全马。肚子里那个声音隔了很久才闷闷地传来最后一阵翻滚,然后安静了。但她的唾液没有止住,口腔里每一个味蕾都在往舌根输送甜味。是那碗羹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粘在她鼻腔黏膜上,怎么咽都咽不掉。

她挣扎着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嘴凉茶,含了片刻再吐出来。连喝三杯,那种甜味才轻微地淡了一丁点。

此刻她已十分清楚——高力士不是给她送补品的。高力士是在投喂。在一点一点地喂,今天一碗汤,明天一碟肉脯,后天一碗不知名的羹,每次都加重一点分量,缩短一点间隔。他在训练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像驯兽师训练刚断奶的幼兽,先用奶水,再用肉糜,等牙齿长齐了就换生肉,等它习惯了这个味道,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她能抵抗到今天,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做了多年群演,对“死”已经不太陌生,恐惧没有摧毁她的判断力;二是他确实不想被某种东西当成容器填满。

但抵抗正在变弱。几天前,厨子出现的时候还能逼着自己跑出来。今天,那碗羹已经端到嘴边,差一点就喝了。下一次呢?

杨玉环球视着这间屋子。门窗皆已封死,大门未锁,但院落外头全是对方的人,那些没有脸的东西终日立在回廊中。逃跑几乎不可能,即便真翻过墙去,墙外究竟是什么也未可知,但在这屋子里坐等,迟早会输。

她站起身来,将衣柜里的衣物一一移开,找到一套简洁的素色衣袍换上。又将茶壶内剩余的水倒在帕子上,把脸擦干净,对着铜镜将散乱的头发绾成一个利落的髻。

她走向门边,侧耳伏在檐下的阴影中寻找脚步声。那个新来的小宫女恰在此刻从回廊另一端行来,比之前那位瘦小,下巴尖尖的,眉间隐隐透出几分活人气。

杨玉环将门推开一小半,朝她招了招手。“你进来一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看看这衣裳合不合身——关上门。”小宫女犹豫了一瞬,还是迈过了门槛。

门合上的那一刻,杨玉环从背后扼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她将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既能截断喊叫,又不至于将人勒死。

“墙外,是什么地方?”

小宫女的眼白在暗淡的光线中剧烈地颤抖。

“娘娘饶命——墙外是西市,旧货行。”

杨玉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那宫女没喊,也没跑,只是扶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像一张被从墙上揭下来的旧纸。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推开了门。

高力士端着那碗鹿胎羹,已经站在院子中间。月洞门的阴影斜斜地落在他身上,把他从中间劈成两半。一半是笑得和气的内侍,一半是黑影里的不知道什么。

他看见杨玉环换了一身简素衣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她,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时刻。

“娘娘要去哪儿?”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晚膳合不合口味。

杨玉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高力士的肩头,落在院墙外面。墙外露出一线天空,灰蓝灰蓝的,是黄昏。

高力士端着碗,向她走了一步,那香气也跟着他向前走了一步,牢牢黏在杨玉环的鼻腔内,甩都甩不掉。

“娘娘若是嫌这羹太腻,”他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温和,“老奴还有别的。御膳房今早送来了一样新鲜的好东西,娘娘一定爱尝。”

杨玉环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痉挛。但她今晚看清了另一件事:高力士端着碗站在月洞门下的姿态,并不像一个等待主人用膳的仆人。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脚尖冲着她,重心稳稳地落在后脚跟上。那不是服侍者的站位。那是钓鱼的人站在水边,看见浮子在晃。

杨玉环往后退了两步,从袖子中拽出一样东西——一个香炉盖,那是她从屋里临走前从供桌上摸下的,手心大小,整个盖子分量不轻,掂在手里像一块圆铁。

“高公公,”她说,“您送来的东西,没长眼睛。”

这话没头没尾。高力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端着碗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了一下。

那是杨玉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一种接近于谨慎的东西。

那表情像是一个狩猎者忽然发现,猎物长出了他没有预料到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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