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悬疑 > 长生殿饕餮夜宴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15 15:26:35

杨玉环开始觉得饿,是在进这间屋子之后的第二个时辰。

不是寻常的饿。寻常的饿是从胃开始的,一层一层往上泛,肚子先叫,然后手脚发软,最后脑袋发晕。有过程,有层次,像是身体在按程序跟你商量:该吃饭了,差不多了,再不吃要出事了。但这种饿不是。它没有过程,没有预告,前一刻她还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动静,下一刻那股饥饿就从腹部炸开,像是有个东西在她肚子里猛地睁开了眼,张开了嘴。

疼。饿到了极致就是疼。胃壁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往死里拧,胃酸翻上来,烧得她喉咙发苦。杨玉环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两只手死死按着小腹,指甲隔着衣料掐进肉里。她见过这种饿。刚进剧团那两年,为了保持身材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到半夜缩在宿舍床上抱着枕头哭,但即便如此,那种饿也没到这个地步——这个地步是胃在自己吃自己,腹腔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正在从里往外烧。

她扶着床柱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个瓷碟子,桂花糕、核桃酥、蜜饯,原封未动地摆着。她已经两顿没碰这些点心了。头一顿是因为疑心,第二顿是因为顾不上一回屋就看见那个没有脸的宫女站在廊下盯着她,谁还有胃口吃点心。但现在她顾不上了。死和吃饱了再死,总归是有点区别的。

杨玉环踉跄着走到桌前,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糕还是软的,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那股饥饿短暂地退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半块糕还在嗓子眼没咽下去,更猛烈的饥饿又卷土重来,比方才更凶,更狠,像是她刚才那口糕不是喂了自己,而是喂醒了肚子里那个东西。那东西尝到了食物的味道,彻底醒了,正在里面闹,闹得她整个腹腔都在痉挛。

她捂着肚子蹲下去,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正空,月光穿过封死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切出细细的长条。杨玉环半跪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活活饿死的时候,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人的,是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瓷器轻轻磕着瓷器,叮的一声。

食物的香味就这样毫无道理地飘进了屋子。窗户是封死的,门是紧闭的,这间屋子连一道透风的缝都没有——可是那股香气就是进来了。它绕过窗棂,穿过墙板,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孔。杨玉环抬起头,瞳孔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放大。是肉香。是炖了很久的肉汤,放足了姜片和花椒,文火慢煮,把骨头里的髓都熬出来的那种浓稠的香气。那香气像是一只手,从外头伸进来,轻轻地勾了一下她的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木闩很沉,是新换的,边缘的毛刺还没打磨干净,扎得她指尖发疼。杨玉环停了一下,脑子里半明半暗地浮上来一个念头:高力士走的时候特意叮嘱过,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完,手已经推开了门。

门外是回廊。

月光铺了一地,青石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踩上去滑腻腻的。那个白衣服的宫女还站在廊下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尊杵在那里的石像,脸朝着她的方向。杨玉环没有看她——或者说,不敢看她——而是循着肉香往院子西边走。她的赤脚踩在砖面上,每一步都是冰凉的,可是她的胃是烫的,那股灼烧感从腹部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嗓子眼,涌到后脑勺,把所有的理智和恐惧都冲得七零八落。

西厢的厨房里亮着灯。不是烛火,也不是油灯,是一种发红的暗光,像炭火将熄未熄,在夜里格外扎眼。厨房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角青砖。

杨玉环推开门。

厨房不大,靠墙砌着一口灶,灶膛里还燃着暗红色的炭火,铁锅架在灶眼上,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那人背对着门口,穿一身油渍麻花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在案板上切什么东西。刀工利索,一刀下去咔嚓一声,案板震一下,然后刀面一歪,把切好的东西扫进锅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这里干了一辈子的厨子。

“坐。”那人头也不回,只扔过来一个字。

杨玉环扶着门框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她站在门口,看着灶上那口锅,胃里的灼烧感忽然翻了一倍,嗓子眼里一阵一阵发紧。那个厨子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朝她咧嘴一笑。

是一张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糙,鼻头大,笑起来一口黄牙,看上去像是在哪个衙门后厨颠了二十年勺的老油条。可是杨玉环看见那张脸的第一反应是想跑。不是害怕,是排斥。不是出于恐惧的那种排斥,而是出自某种更深的本能——她的身体在排斥这个人,像是她的血液、她的骨头、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警告。不对。这个人的脸不对。他的五官是按人长的,眼睛在眼睛的位置,鼻子在鼻子的位置,嘴在嘴的位置,一样都没少。可是那个笑容的弧度不在任何一个活人能做出的角度里。嘴角咧得太开,从腮帮子一直裂到耳根底,上排牙和下排牙同时露出来,不是笑,是张嘴。是某种东西在模仿着“笑”这个表情,但是它不知道笑只需要露出上排牙就够了,它以为越多越好,于是把满口的黄牙全都翻了出来。

“娘娘请坐。”厨子又开了口,语气热络得像是招呼街坊邻居,“汤马上就好。”

杨玉环没有坐。

可是她的脚自己迈了进去。胃战胜了腿,饥饿战胜了恐惧,那股从腹底翻上来的灼烧感像一个无形的手掌推着她的后背,把她一步一步推到灶台前面。她看见锅里的汤了。汤色浓白,翻滚的汤面上浮着几段葱白和几片姜片,大块的肉在汤里上下翻腾,香气蒸腾起来,在整个厨房里弥漫。

厨子拿一只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双手端到她面前。杨玉环伸出手去,手指碰到碗沿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那是一块肉。巴掌大的肉块,带着皮,带着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

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那块肉的皮上有个印子。很浅的一道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从形状看,和手指留下的勒痕如出一辙。杨玉环把肉往下翻了翻,下面还有一块。那块肉的形状更像——

锁骨。

人的锁骨。

她的筷子从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碗边上。

厨子站在灶台后面,弯着腰,咧着嘴,用那张咧到耳根的嘴看着她。

“怎么不吃?”他说,语气里带着恳切,恳切得不像是在招呼客人,而像是在求人办事,“趁热啊娘娘,凉了就腥了。”

杨玉环扶着灶台往后退了一步。胃里的灼烧感在这一刻忽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骨的寒。那碗汤里的肉白生生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油花映着炭火的红光,映出一张她不想看见的脸——她自己的脸,倒悬在汤里,和她四目相对。

她手里的碗扣在地上,瓷片四溅。汤水泼了一地,白烟升起来,在湿砖上发出嗞嗞的微响。

厨子低头看了一眼泼在地上的汤,又抬起头来看她,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不是表情变了,是整个面部肌肉在一瞬间垮塌下来,像是有人把撑着他脸皮的那根骨头抽走了,五官软塌塌地挂在面骨上,形成一个不像是人的神情。

杨玉环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见了那锅汤下面盖着的东西——她的手。铁锅的汤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之间露出来。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指甲上涂着红色蔻丹。

她猛地伸出手去,抓住自己左手的手掌,掰开来一个一个地数。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都在。她低头看自己在那锅汤里的倒影。那个倒影也在看她。倒影的眼眶是空的。

杨玉环转身就跑。

她跑出厨房,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进正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胃还在灼烧,那种灼烧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烈。她的牙齿在打战,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嘴想咀嚼。她的胃正在对她说话。

吃。就一口。把门打开。然后——

杨玉环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听见那个声音了。它就在她的腹腔里,不用耳朵就能听见,像是一个人在很遥远的深处低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但那些声音穿过所有器官传上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字——吃。它说得很急,一个字重叠着另一个字,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从胃底一直震到喉头。

她的胃是自己身体的器官,她的嘴是自己的器官,但她此刻觉得自己控制不了它们。她的嘴里在分泌唾液。她的胃壁在蠕动。她的牙齿在轻轻磕碰。它们都在等。等她放它们出去。等她打开门,回到厨房,从地上捡起那块被锁骨压住了的肉——管它是什么的肉——放进嘴里,咬下去,咽进去,喂饱它。

杨玉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在片场曾经和一个小场务聊天,场务说他们老家有个说法:人死后七天要回魂,回魂那天家里人要预备一桌饭,死者会回来吃,吃完好上路。要是吃不上,它就留在这边,哪儿也去不了,饿着。永远挨饿,永远吃东西,永远不饱。

今天是第几天?

高力士说的是七天。

杨玉环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望向桌上那碟原封未动的桂花糕。那些糕点的边缘整齐,饼面上撒着干桂花,在烛光里泛着金黄。它的味道是香甜的。而当她分辨出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嘴里顿时又分泌出了唾液。

她咽了一下口水,没有走上前往碟子伸出手,而是再次将脸埋进了膝盖。

她想起高力士站在佛堂门口说的那句话——“老奴等了好些时候了。”

等了很多天了。

他知道她会醒。

他知道她会饿。

他甚至知道她会闻到厨房里飘出肉的香气,一路走到那个切东西的厨子面前伸出手去接那只碗。他什么都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他没有算准一样——她看见了那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她还没有完全被肚子里的声音吞噬。她还留着一点能说“不”的东西。

杨玉环把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用力按下去,隔着皮肤和肌肉,对着里面那个正在闹腾的东西,一字一顿地在心里说:闹你的。我不吃。

门缝底下忽然暗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贴着门板滑下去,挡住了月光。然后,三下敲门响,不紧不慢。

“娘娘,”是高力士的声音,还是那种在佛堂里用过的调子,和气、温驯、不紧不慢,“老奴听见动静,过来瞧瞧。”

杨玉环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娘娘若是饿了,老奴这就吩咐小厨房去做。”

杨玉环张了张嘴,想把高力士打发走,但她的肚子先发声了:一声闷长的肠鸣从腹腔深处滚上来,在寂静中听得清清楚楚。

门外的高力士也听见了。门缝下的人影动了动,像是老太监直起了腰杆,将耳朵凑近了门板。安静了好一会,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那调子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快要掉眼泪的孩子。

“娘娘饿了。”他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的满足——像是他在某个卷宗的最后一行,终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然后他的影子从门缝下面消失了,脚步声慢慢退远,退到院子里,退到回廊上,退到那个白衣宫女站着的地方。

脚步声停了。

杨玉环听见高力士在对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断断续续地漏进来几个字。

“……再等等……”

“……还没到时候……”

“……快了。快了。”

她不知道高力士在和谁说话。可能是那个白衣宫女,可能是那个咧着嘴的厨子,也可能是这个院子里除她之外所有不算是人的东西。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快了”指的是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指甲上涂着蔻丹,五根指头都在。但锅里的那只手也是五根指头,指甲上也涂着蔻丹。它们一模一样,连指甲缝里的残留的胭脂痕迹都不差毫厘。这件事的逻辑不在她目前能想通的范围内,她暂时不想。她现在只想知道厨房里的那个厨子是真的还是她饿花了眼幻视出来的,想知道院子里那些婢女的脸上到底长着什么东西,想知道高力士每天夜里在院子里小声说着什么。

但她最想知道的是——她究竟会变成什么东西。

腹中忽然又是一阵翻搅,但这一次不只是灼烧,还有声音。那个存在于腹腔中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呢喃的经文,而是一句她能听懂的话——

“吃下去。”

它终于把字咬清楚了。它说得很慢,像是用尽全力才从她胃底的沼泽中爬上来。

“吃下去,就知道答案了。”

杨玉环十指猛地收紧,掐进手臂的皮肉里,掐得生疼。她掐着自己,不让自己站起来。不让自己走到门边。不让自己拉开门闩。

厨房里的红光还亮着。炭火还没熄。那个灶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滚汤。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