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包,”苏静忽然开口,头也没回,“你是不是养猫?”
钱宝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你衣服上有猫毛。”苏静侧了侧头,目光在他肩头扫了一眼,“白色的,短的,不止一根。”
钱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大人眼睛真尖。草民是养了几只猫,都是捡来的。”
“几只?”
“七只,不,六只。”钱宝提到猫,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苏静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香。许仲衡就住在巷子最深处。
苏静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声“喵呜”。
巷口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母猫,肚子鼓得像个球。钱宝的脚步停住了。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撕成小块放在地上。
“它怀孕了。”钱宝轻声说。
苏静低头看着他。阳光打在钱宝的侧脸上,他一心一意地喂那只猫,嘴里小声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苏静看了几息,开口了:“你在这儿等着,我问几句话就出来。”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敲响了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来岁,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
苏静亮了亮腰牌:“衙门来的,找许仲衡问几句话。”
女人侧身让开了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左边晒着药材,黄芪、当归、党参,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味。右边却晒着几十本书——《论语》《孟子》《诗经》,每一本都压得平平整整,没有卷边,没有折角。
苏静的目光在那堆书上停了停。
正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四十来岁,人很瘦,颧骨高耸,眼下乌青一片,像是许久没睡过好觉。
许仲衡上下打量了苏静一眼,皱了皱眉:“衙门的人?不像。”
苏静笑了,亮出令牌:“大理寺,路过,顺便问问。”
许仲衡的眉头拧紧了,但还是侧身让她进了堂屋。
堂屋简朴到了极点,但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之前衙门不是问过话了吗?”许仲衡开门见山,语气不太好。
苏静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回访而已。当年你和金玉满之间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许仲衡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我也是个生意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金玉满想插手药材生意,我没答应。后来他联合城南三个药商压我的价,我的铺子、宅子,一夜之间全没了。”“那一年,我儿子正好要参加乡试。”许仲衡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读书好,从小就读书好,先生都说他是块料。可那年没考上。还因为我连累他没钱上诉”
“没考上?”
许仲衡的拳头慢慢攥紧了。苏静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来呢?”
“后来?”许仲衡苦笑了一声,“后来就再也没有以后了。科举三年一次,三年又三年,他错过了最好的时候。现在只能帮人抄书,赚几个铜板,勉强糊口。金玉满坑了我的一辈子。铺子、宅子、儿子的前程,全让他毁了。”许仲衡抬起头,眼睛通红,“可他还不解气。他每年灯会回来,都要来找我,让我给他跑腿——送养生茶,送新鲜的果子,送这个送那个,像使唤奴才一样。我不要他的银子,他就说‘许老板赏个脸’,嘴里叫着许老板,眼神里全是不屑。”
“你恨他吗?”
许仲衡看着苏静,目光里有一种沉到底的疲倦:“恨有什么用?”
苏静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堆书前,翻看了一下。
翻到其中一本时,她的手顿住了。书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毁尽衣冠书未毁,半卷破纸立寒潮。”
字写得极好,笔锋凌厉。
“这是你写的?”苏静问。
“不是我,”许仲衡站在她身后,“是我儿子写的。”
苏静正要再问,余光忽然扫到院子角落里的一个小陶罐。她走过去,掀开盖在上面的布——里面装着已经熬过的药渣。
她的手拨了拨药渣,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药?”
许仲衡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养生的。当家的给那几位掌柜送养生茶来补贴家用,整天东奔西跑低三下四去跑腿送药。”
苏静辨认了一下药渣,“包括金玉满?”
女人不甚在意的收拾家务“金掌柜很久没让当家的去送了,主要是四方街那些老掌柜。他去年南下做生意,大半年不在云锦城。今年灯会前他回来了,还没来找,就……”
就死了。
“你儿子叫什么?”她问。
“许砚秋。”许仲衡说,“笔墨纸砚的砚,秋天的秋。”
苏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许仲衡笑了笑,“打扰了。”
苏静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院子。
巷口,钱宝还在喂猫。母猫已经吃饱了,趴在他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你倒是挺会伺候猫的。”她说。
钱宝嘿嘿笑了:“猫好啊,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不像人……”
“大人,接下来去哪?”钱宝问。
“去你家。”苏静说。
钱宝一愣:“啊?”
“你不是说要请我看猫吗?”
钱宝的家在衙门后面隔了两条街的一条小巷子里。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苏静一进去就愣住了——不是因为乱,是因为猫。
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一只黑猫蹲在灶台上,还有几只白的、花的,分别占据了椅子、桌子和床脚。角落里有一只母猫蜷在旧竹篮里,身边挤着几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六只?”苏静数了数。
“大的六只,小的四只,刚生的。”钱宝不好意思地挠头。
苏静蹲下来,伸出手指,一只小橘猫含住了她的指尖。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钱宝哥!我把羊奶拿来了——”
一个姑娘提着一个小陶壶走了进来。十八九岁,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短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看见苏静,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笑了:“哎呀,家里来客人了?”
钱宝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刚才还是个缩着肩膀的憨厚汉子,瞬间站得板板正正,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李、李姑娘,这是京城来的苏大人……”
姑娘朝苏静福了福身:“民女李玉娘,见过苏大人。”
苏静笑眯眯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钱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李玉娘倒是大方:“苏大人别误会,我就是帮钱宝哥买羊奶的。我每天去绣坊上工,路过王家寡妇那儿,顺手的事儿。”
“你在绣坊做事?”苏静问。
“嗯,城西的锦绣坊。”
李玉娘喂完猫,站起来笑了笑:“大人,我回去了。”又转向钱宝,“钱宝哥,羊奶钱我等会儿给你。”
“不不不不用——”钱宝连忙摆手。
李玉娘已经笑盈盈地走了出去,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苏静转头看着钱宝,似笑非笑:“你对她不一样。”
钱宝蹲下来喂小奶猫,耳朵尖都红透了:“大人别打趣草民了……李姑娘是顶好的人,不会看上草民这个跛脚穷酸账房的。”
苏静没接话。她看着钱宝一勺一勺地喂小奶猫,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刚才巷口不就有一家卖羊奶的吗?”苏静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去他家买?”
钱宝挠挠头:“巷口那家有三个孙子在庄子上做工,富裕着呢。王家寡妇孤身一人,日子不好过,能帮一点是一点。”
苏静静静地看着他。
小奶猫喝饱了,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哼唧声,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钱宝看着它,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喃喃地说了一句:“大人,你知道吗——天上的仙人听的也是这个。”
苏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钱宝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嘿嘿地笑。
苏静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明天你不用去衙门找我。”
钱宝一愣:“不是要草民协助查案吗?”
“是要你协助,但不是明天。”
“那明天……”
苏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明天休沐。天大的事,都得排在我睡觉后面。”
钱宝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这位大人的脑回路,他大概是永远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