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当铺坐落在四方街东头。
钱宝开了门,侧身让苏静进去。
铺子不大,高高的柜台将内外隔开,柜台上方焊着铁栏杆,只留一个不大的窗口——典型的当铺设计,既防盗又给人压迫感。
苏静没有急着看案发现场,也没有急着问案情。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陷,一条腿搭上扶手,歪着脑袋,活像一只没骨头的猫。
“钱包,你说金玉满这个人,平时对你好不好?”
钱宝点点头:“好!东家待草民很好,工钱给得厚,还给草民租了房子。”
“那他平时有没有什么仇家?就是那种恨不得他死的那种。”
钱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有倒是有几个……城北的药商许仲衡算一个,东家用手段收了他的宅子和铺子,他恨东家恨得牙痒痒。还有城南的刘掌柜,被东家坑了一批货,赔了不少钱。还有……”
他零零碎碎说了七八个名字。
苏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她摸摸肚子,有点饿了。
“我饿了,钱包。去买几个包子来,我尝尝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好嘞!”钱宝接过铜板,转身要走,又回头问,“大人要几个?”
“先来四个吧。”
钱宝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等他走远了,苏静才百无聊赖的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急着去看案发现场,而是在当铺里四处走动。铺面不大,前头是柜台和待客的地方,穿过一道门帘便是后面的当物间。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当物——瓷器、字画、首饰、铜器,每件都系着一张小木牌。
苏静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角落里的书架上。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都一丝不苟。当入当出,日期、物品、当金、利息、赎回情况,一目了然。
她又抽出第二本。
这一翻,便翻出了些名堂。
后半部分,有一笔记录被单独圈了出来,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小字:
“锦绣坊,玉杯一只,当银五百两,杯碎,无法赎回。”
五百两。
苏静挑了挑眉。
金玉满这种精明到骨头里的人,怎么会收一只五百两的杯子?又怎么会让它碎了?
她看了一眼日期——一年前。
她又往后翻了翻,想看看后续处理。但后面的账目一切正常,仿佛这笔五百两的坏账从未存在过。
苏静合上账本,没有放回去。
她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账册的封面,眼睛却落在那排木架上。
五百两。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门外传来脚步声。钱宝回来了。
苏静将账册塞回原位,转身回到椅子上,重新陷进去,翘起腿,恢复了那副没骨头的模样。
包子递过来的时候,钱宝又差点没拿稳。苏静眼疾手快接住,无奈地扶额,开始啃。
“钱包,你算账真的很快?”她一边吃一边问。
钱宝挺了挺胸脯,有些得意:“那当然!草民以前跟着算数先生学过几年,算得比先生还快。”
“我不信。”苏静挑挑眉,“比试比试?”
“比就比!”
苏静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听好了——十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乘以五十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再加五千六百七十八,等于多少?”
钱宝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
苏静优哉游哉地数了三个数:“一、二、三——你输了。”
“啊?这么快?”
“当然,我算完了。”苏静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该你问我了。”
钱宝懵懵懂懂地点头:“那……大人,刚才那个数等于多少?”
苏静面不改色:“九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
钱宝正要鼓掌,忽然觉得不对。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渐渐精彩起来。
“大人!十万乘以五十四万,至少是五百四十万,怎么可能只有九十八万?!”
苏静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又没说我的答案是对的,我只说我算得比你快。”
“可是……算得不对有什么用啊?!”
“当然有用,”苏静一本正经,“至少证明了我脑子转得比你快。”
钱宝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人,您可真是……跟草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草民以为从京城来的大人,都是很严肃很厉害的那种。没想到大人您这么……亲民。”
“亲民?”苏静品味了一下这个词,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评价我喜欢。以后逢人就说啊——苏大人最亲民了。”
钱宝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位大人,好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苏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
“去哪?”
“去找那个药商许仲衡聊聊。”
“现在?”
“对,现在。至少要让赵县令知道我真的在勤勤恳恳的查案。”苏静迈步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等聊完了,你再带我去吃你说的那些好吃的。”
钱宝眼睛一亮:“真的?”
“本官说话算话。”
“那大人,我们先去吃王家婆子的包子吧?她家的包子下午就卖完了,晚上去就没了!”
苏静看了看窗外——太阳还高着呢。
“……你把本官当饭桶了?”
钱宝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先去吃包子。”
钱宝高兴地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