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宝被衙役带来的时候，苏静正在啃一个苹果。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走了进来，微胖，圆脸，小眼睛，面相看着很有福气。穿一件灰蓝色的宽袖长衫，走路时身子微微往右倾，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的，像是怕踩不稳似的。
钱宝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草民钱宝，见过大人。”
苏静笑眯眯地咬着苹果，摆摆手：“起来起来，别跪了，我又不是皇上。”
钱宝愣了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大人”说话的方式。
赵县令在旁边介绍了一番，大意是让钱宝跟着苏静，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钱宝连连点头，一脸的老实忠厚。
赵县令走后，苏静没有急着说案子的事。她打量了钱宝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叫钱宝？”
钱宝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是，大人。”
苏静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完，果核随手一扔——精准地飞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她拍了拍手，歪着头看着他，笑嘻嘻地说：“钱宝，钱宝……这名字好啊，听起来就很有财气。”
钱宝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人说笑了。草民只是名字看着有钱，其实穷得叮当响。”
“钱宝，钱宝——不就是钱包吗？”苏静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的，“好！以后就叫你钱包了！”
钱宝张了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啊？……钱包？”
“对啊，钱包！”苏静理直气壮，“多好听，多有福气。你就当这是本官赐你的名号。”
“可是……草民本来就有名字……”
“你要是不喜欢，我还可以换一个。”苏静托着下巴想了想，“叫钱串子？铜板儿？还是叫——包子？”
钱宝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不了，钱包挺好的，钱包就钱包吧。钱包听着也不错，我还挺喜欢的。”
“你喜欢？”
“嗯，我喜欢吃包子。”
苏静的表情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笑眯眯的，那现在她就是——两眼放光。
“你——喜——欢——吃——包——子？”她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圣旨。
钱宝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怎么了大人？”
苏静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活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
“钱包，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异常严肃，“你刚才说——你很喜欢吃包子？”
“……是？”
“那么你肯定知道——”苏静的眼神愈发炽热，“云锦城哪家包子最好吃？”
钱宝：“……”
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着想着，他的眼神也变了——
“大人，四方街王家婆子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口汤汁，唇齿留香！”钱宝的眼睛亮了起来，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还有李家大爷的凉皮，酸辣爽口，夏天吃一碗特别解暑；马家姑娘的饼子，外酥里嫩，配上她自己做的酱，绝了；还有东街口陈婆婆的糖油果子，炸得金黄酥脆，撒上芝麻，香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咽口水，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苏静也好不到哪去。她听得两眼放光，嘴角的口水都快兜不住了，连声催促：“哎哟哎哟你说慢点，我这记不住——纸呢？笔呢？快去拿来！”
钱宝应了一声，转身去找纸笔。他走得急，脚下又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慌慌张张地扶住了桌子，才没有出丑。
“对不住对不住，大人，草民笨手笨脚的……”
“没事没事，你快去快回。”
钱宝去拿纸笔的时候，苏静靠在椅背上，敛了几分笑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看起来确实老实，确实是个人畜无害的小人物。
但是——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钱宝走路时虽然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地有根。这不像是一个天生的跛子，倒像是——曾经被人打断过腿。
苏静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嘴角又勾起了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钱宝很快回来了，把纸笔放在桌上。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和他那个人一样。
苏静端着茶碗，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你腿怎么了？”
钱宝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小时候摔过一跤，没好好治，落了毛病。”
“哦，”苏静没有追问，换个话题转得极其自然，“你笨手笨脚的，怎么当上账房的？金玉满心也够大的。”
钱宝低着头写字，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东家……是个好人。草民这腿脚不好，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只有东家不嫌弃草民，还给了草民差事，让草民能养活自己。”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了。
“东家也是个可怜人。他早年读书没考上，家境贫寒，父母早早去了，娶了媳妇也因病没了，孩子也没保住……后来好不容易开了这家当铺，没想到就这么被人害了……”
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苏静没动。
一个随随便便就对陌生人哭的人，要么太天真，要么太会演。
金玉满对他好，他哭，说得通。但他才刚刚认识自己，一个时辰都不到，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掉眼泪——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还是故意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大男人哭什么哭？不丢人吗？”
钱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脸：“对不起大人，草民失态了。”
“失态不失态的倒无所谓，”苏静站起来，把那张写满美食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啦，走吧，一直呆在衙门要被赵大人啰嗦了，去当铺看看”
这个大人，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中的京城来的大人，应该是那种威严的、高高在上的、说话带官腔的大人物。可是眼前这位——懒洋洋的、没正形的、跟他聊吃的聊得比聊案子还兴奋的姑娘，实在和“大人”两个字沾不上边。
但她又确实是大理寺的人，确实是朝廷派来的。
钱宝心里对苏静的评价，在这一刻悄悄发生了变化。
从“来头很大的大人”，变成了“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
苏静对他的评价，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就在刚才，他转身去拿纸笔的时候，苏静看清了：他袖口内侧，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