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来的刚好,云锦城一年一度的盛会——云锦灯会——的前一天
她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素青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脚踩一双半旧的皂靴,腰间别着一把折扇,像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
不,更像一个游手好闲的——女子。
她自己对这个形容十分满意。
云锦城不大,衙门也很好找。苏静到了之后,掏出公文,递给了门房。
门房看了半天,不认得大理寺的印,只知道是京城来的,赶紧进去通报。
赵县令本来以为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亲自迎了出来。衣冠整齐,面带笑容,一整套接风礼仪都准备好了。
然后他看见了苏静。
一个年轻的、随意的、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字的姑娘。
赵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心里已经将这趟差事打了折——八成是朝廷随便派了个闲官来走个过场,待几周就走的那种。
“苏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住处,请随我来。”
苏静笑了笑:“有劳赵大人。”
那笑容很暖,很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赵县令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些,心想这姑娘虽然年轻,倒还算懂礼。
他给苏静安排的住处是衙门后面的一间客房,不大,胜在清净。推开窗,外面是一方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悠悠地游来游去。
苏静把包袱往床上一丢,走到窗边,看着那几尾锦鲤,忽然笑了。
那位最喜欢鱼了,上辈子难道是只猫?
接下来的日子,赵县令发现,这位苏大人确实不像是来办差的。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后在衙门里晃晃悠悠,走到哪儿都能找到吃的。今天在厨房蹭一碗粥,明天在院子里摘几个果子,后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包瓜子,坐在廊下就嗑上了,嗑得满地都是壳。
她还特别喜欢喂鱼。
每天早晚两次,蹲在池塘边,把鱼食撒得满天飞,嘴里还念念有词:“吃吧吃吧,多吃点,长胖点。”
赵县令每次路过,看见她蹲在池塘边的背影,都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忙得脚不沾地,她闲得五脊六兽。
这公平吗?
更可气的是,她还时不时地凑过来,笑眯眯地问一句:“赵大人,今天忙不忙啊?要不要一起喂鱼?”
赵县令咬着牙说:“苏大人客气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重音在“公务”上。
苏静便点点头,一脸遗憾地说:“那好吧,我一个人喂。”
赵县令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高了。
然而苏静是真的不在意。
她对赵县令好,对门房好,对厨子好,对池塘里的鱼也好。她对谁都是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从来没有上官的架子。衙役们私下议论,说这位京城来的大人脾气真好,比赵大人好相处多了。
灯会那晚,云锦城万人空巷。
苏静也去了。不是因为好奇,纯粹是因为——她听说四方街有很多好吃的。
她混在人群中,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里嚼着刚出炉的桂花糕,眼睛还盯着前面摊子上滋滋冒油的烤串,活像一个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吃货。
如果有人告诉赵县令,这位苏大人此行的任务是督查云锦城政务,赵县令大概会冷笑一声:“督查?她督查哪了?督查哪家的糖葫芦更好吃?”
灯会热热闹闹地进行了一整夜,直到亥时三刻才渐渐散去。
苏静吃得肚子溜圆,心满意足地回了衙门,倒头就睡。
第二天清晨,她还在梦里啃鸡腿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喧哗声越来越大,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杀人了”“死人了”。
苏静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杀人?
不关她的事。
她在被子里又赖了一刻钟,最终还是被好奇心(以及饥饿)打败了,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揣上一包瓜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四方街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苏静挤了进去,找了个视线好的位置站定,从袖子里摸出瓜子,开始嗑。
案发现场被衙役们围了起来。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只露出一截衣袍。那衣袍是锦缎的,绣着精致的云纹,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仵作正在查验,赵县令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还有一个胖子哭的稀里哗啦。
苏静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时不时还跟旁边的大婶聊两句:“死的是谁啊?”
大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金玉当铺的老板,金玉满,可有钱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听说是被人打死的。”
“啧啧。”苏静表示惋惜,手上磕瓜子的动作却没停。
这时,衙役们准备将尸体移上担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动作有些粗暴——没办法,死人沉,巷子又窄,不好使劲。
就在尸体被抬起的瞬间,那件锦缎长袍抖了抖,衣褶里飘出了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粉末,落在地上,混入尘土,无声无息。
没有人注意到。
她的手顿了一下——瓜子停在唇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粉末,又收了回来。
然后她又开始嗑瓜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有意思。
接下来几天,赵县令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人四处走访,调取卷宗,询问证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得喝。而苏静呢?照旧好吃好喝,睡到日上三竿,要么在廊下嗑瓜子,要么蹲在池塘边喂鱼。
他每次从外面奔波回来,都能看见苏静蹲在池塘边的背影。
蹲着。
喂鱼。
天天喂。
雷打不动地喂。
赵县令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上面派来的,不能得罪,不能得罪,不能得罪。
苏静每次看见他,都会笑眯眯地打招呼:“赵大人辛苦了,要不要一起喂鱼?”
赵县令笑着拒绝,转身走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看见她那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心里的火就一拱一拱地往上窜。
偏偏苏静还总是不识趣地凑过来问他:“赵大人,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呀?需不需要我帮忙呀?”
每次都笑得一脸真诚,一脸无害。
赵县令觉得这女人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苏静当然不是故意的——她是诚心的。
她就是喜欢看赵县令那张隐忍的脸,就是喜欢看他明明咬牙切齿却还要维持礼貌微笑的样子。
这让她觉得还是挺有趣的。
查了三天,赵县令一无所获。
死者金玉满,四十一岁,金玉当铺老板,单身,无妻无子。为人吝啬贪财,生意场上得罪过不少人。死亡时间为灯会当晚亥时,死于钝器击打后脑勺。所有相关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凶器至今没找到。
赵县令坐在公堂上,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旁边的县丞梁元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赵大人,找不到线索就以意外结案算了。灯会人多杂乱,有人失手砸了金老板一下,也是有可能的。”
赵县令冷笑一声:“意外?仵作说了,那一击力道极大,不是失手能造成的。”
“那你说怎么办?所有人都有人证,总不能把人全抓了吧?”
“我再查查。”
“查查查,查到什么时候?”梁元昌放下茶碗,语气不耐,“灯会的事还没收尾呢,我可没工夫陪你耗。”
两人你来我往,越说越僵。
赵县令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廊下正嗑瓜子的苏静身上,心中忽然一动。
——这案子既然自己查不出来,不如甩给上面来的人。她反正是来督查的,查不出来也不丢自己的脸,查出来了,自己脸上也有光。
好主意。
赵县令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廊下,拱手笑道:“苏大人,下官有一事相商。”
苏静正往池塘里撒鱼食,头也没抬:“嗯?”
赵县令把案件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试探着道:“苏大人是从京城来的,见多识广,不知能否指点一二?若大人愿意接手此案,下官感激不尽。”
苏静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赵大人这是想甩锅给我?”
赵县令脸色微变,正要辩驳,梁元昌已经跟了过来,闻言立刻反对。
两人又吵了起来。苏静看到梁元昌争的面红耳赤的脸,眼睛一眯,拍了拍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卷宗给我看看。”
赵县令一愣,随即大喜。
苏静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其实她早就看过了——这些天她在衙门里闲逛,早就把相关卷宗翻了个遍。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她合上卷宗,脑海中浮现出那具尸体、那件皱巴巴的锦袍、那些从衣褶里抖落的灰白色粉末。
她嘴角微微一勾。
“行,”她把卷宗往赵县令手里一塞,语调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早餐不错”,“这案子我接了。”
“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要求。”
“大人请讲。”
“我需要一个帮手,不要衙门里的人。”苏静说,“这个人必须和本案有关,而且熟悉云锦城。”
赵县令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金玉当铺的账房先生,钱宝。此人是金玉满的远房亲戚,金玉满不在的时候都是他照看生意——老实敦厚,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苏静点了点头:“行,就他了。”
她没有说的是——她第一眼看见尸体的时候,有个胖子哭得稀里哗啦。
眼神里不是伤心。
而是恐惧。
那个胖子
听说是死者的远房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