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脚趾冻醒的。晨风从窗户破洞里灌进来,正好吹在大脚趾上。
我缩了缩脚,脚趾从鞋面破洞里缩回去,风又吹,又伸出来。来回几次,彻底醒了。这种感觉就像那个反复读档的魔女——每次以为结束了,又从头再来。
史莱姆还蜷在窗台上,缩成一团蓝色的物体,像被人揉皱的包装纸。晨光照在它身上,挺蓝的。它没醒,嘴里嘟囔着什么“吾的王冠……别动吾的王冠……”
“你哪有王冠?”我嘀咕了一句。
“肉做的……贵族才有……”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起来,把脚举到眼前。鞋底快磨穿了,大脚趾洞旁边,第二根脚趾也露了头。鞋帮子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脚踝。这鞋已经不能叫鞋了,叫“脚套”更合适——还不是全包的那种。像那个戴草帽的船长穿的人字拖,但他好歹在海边,我在内陆。
“今天第一件事,买鞋。”我对自己说。
“你有钱吗?”作者的声音冒出来。
“昨天打史莱姆不是有报酬吗?80银币。”
“你还没去领。”
“……对。先领钱。”
我把脚塞回鞋里,大脚趾又从洞里探出来。我按了按,它缩回去,走了两步又钻出来了。算了,不管了。它有自己的想法,像我的人生一样——不听使唤。
(吐槽能量+2。累计:67点。)
史莱姆被我下床的动静吵醒,弹了一下。
“吾饿。”它说。
“你吃什么?”
“史莱姆什么都不吃也能活。”
“那你饿什么?”
“吾馋。”
“……你还有味觉?”
“吾有。史莱姆什么味道都能尝。吾能分辨出昨天的泥巴是咸的。”
“泥巴是咸的?”
“可能淹过咸鱼。”它缩了缩,“吾不想了,越想越饿。”
我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肩上。它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趴稳了,又嘟囔了一句:“吾想吃甜的。那个圆圆的小小的。”
“水果糖?”
“对。”
“你还挑口味?”
“吾是王子。王子吃糖不挑,但王子知道什么是好的。”
“那什么是好的?”
“圆的,咬下去嘎嘣响的那种。里面有气泡,咬开之后舌头会凉一下。”
“……你说的是跳跳糖。这玩意儿异世界有吗?”
“没有。但吾可以想象。王子善于想象。”
(吐槽能量+2。累计:69点。)
冒险者公会刚开门。门板拆了一半,半扇还挡着,光线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地上,像一块被切开的黄油。柜台后面的女人还是昨天那个,戴眼镜,头发花白,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一下一下扫柜台上的灰。
“领报酬。沼泽史莱姆驱赶任务。”我把任务单递过去。
她接过,看了一眼,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钱袋,数出八十枚银币,推过来。银币在柜台上摞成一堆,亮闪闪的,堆成一座小山。我看着这座山,脑子里闪过《雪山飞狐》里胡斐站在银子堆前的画面——但人家是主角,我只是个领工资的。
“你的队友的呢?”她问。
“他自己来领。”
她没再问,又拿起鸡毛掸子。
我把银币装进钱袋,铜钱碰银币,叮叮当当响。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不是低落,是踏实。有钱了,能买鞋了。离还清500银币还差得远,但至少脚趾不用再出来要饭了。
“公会里能赊账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不能。”她头也不抬。
“那能预支任务报酬吗?”
“不能。”
“那能——”
“不能。”她掸了掸柜台,灰尘在光柱里飘。“你是来注册冒险者的,还是来考公的?问得这么细。”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完了。”
“出门左转,第二条巷子右拐,有个鞋铺。招牌写着‘老陈鞋铺’,字褪色了,仔细看。”她顿了顿,“你没问我也答了。省你一句。”
(吐槽能量+2。累计:71点。)
鞋铺在小巷深处,夹在粮油店和杂货铺中间,门脸窄得像一道缝。像《哈利波特》里的对角巷入口——但人家进去是魔法世界,我进去是一屋子鞋味。
招牌上的字确实褪色了,“老陈鞋铺”四个字,只看得清“鞋”字,其他都模糊了。要不是那扇门上贴着“今日营业”的红纸,差点走过头。
推门进去,一股皮革味扑面而来,混着鞋油和旧布的气味。地方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鞋,布鞋、草鞋、皮靴,还有几双钉了铁掌的硬底鞋。墙上还挂着一张泛黄的价目表,最下面一行写着“本店概不赊账——隔壁粮油店老王留”。
“老王是隔壁的,为什么他的字在你们店里?”
“他欠我鞋钱。用字抵。”老头头也不抬。
(吐槽能量+1。累计:72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秃顶,脑门锃亮,戴着老花镜,正在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走得飞快,一针穿进去,一针拔出来,线在皮孔里沙沙响。那手法稳得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莱昂——但他养的不是盆栽,是鞋楦。
他抬了抬眼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脚上的破鞋,又看了我肩上的史莱姆。
“你那鞋,该换了。”声音沙哑,像磨刀石。
“所以才来买。”
他把手里的鞋底放下,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几双布鞋,摆在柜台上。“试。”
我蹲下来脱旧鞋。旧的布鞋已经不成形了,像一团烂布裹着脚。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趾甲灰扑扑的,几个月没修了。脱的时候带出一股味道——不是臭,是岁月的沉淀。
“你这鞋穿了多久?”老头问。
“从穿越到现在。”
“穿越?”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
(吐槽能量+1。累计:73点。)
我把鞋扔到一边,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凉,脚底板贴着灰,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试第一双。新鞋,黑面白底,鞋帮硬邦邦的。我把脚往里面塞,塞到一半,卡住了。脚趾顶到鞋头,挤得生疼。像灰姑娘的姐姐硬塞水晶鞋——但人家是为了嫁王子,我是为了走路。
“小了。”我说。
老头看了一眼。“你脚大。再试。”
第二双。大了一号,鞋底厚,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脚趾不挤了,但脚后跟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大了。走路掉跟。”
老头皱了皱眉,从货架最底下翻出一双。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压箱底的货,尺码标签都磨没了。“试这个。”
我接过来。鞋底比前两双都厚,鞋面是深蓝色的布,针脚密密麻麻。穿上,脚趾刚好顶到头,不挤,脚跟贴得紧,不松。
“刚好。”
“45码。”老头说,“你的脚不小。”
“天生的。”
“我开店二十年,卖出去的45码鞋,连你算在内,不超过十双。上一双卖给了一个半兽人,他说穿着舒服,结果第二天就战死了。”
“……你这销售话术挺特别。”
“不是话术。是真事。他死在王都北门外,鞋还是新的。”老头推了推眼镜,“所以你这双好好穿。别浪费。”
(吐槽能量+1。累计:74点。)
我把脚抬起来,转了转脚踝。脚从鞋里探出一截,像船头。史莱姆从我肩上探出头,低头看了看。
“吾觉得你的脚挺大的。”它说。
“闭嘴。”
“吾是夸你。脚大稳。像那个在雪地里拉雪橇的大脚怪——但人家是毛茸茸的,你是光溜溜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雪怪大冒险》?”
“旅馆电视。上周放的。”
“……旅馆有电视?”
“老板娘有。她晚上看连续剧,吾在窗台上蹭着看。”
(吐槽能量+2。累计:76点。)
“但你的鞋码比吾的王国还大。”它又补了一句。
“你的王国不是被猫占了吗?”
“吾的王国虽小,但也是王国!王国不以外交评论大小。”
“……你这又是哪学的?”
“旅馆电视。周六放纪录片。《大国崛起》。”
“你一个史莱姆看《大国崛起》?”
“吾无聊。而且吾是王子,王子要学习治国。”
(吐槽能量+2。累计:78点。)
老头看着我俩,面无表情。“你养的?”
“他自己跟来的。”
“我是自己决定加入的。”史莱姆纠正。
老头没再说话,把鞋盒递过来。“15银币。”
“便宜点。”我接过鞋盒,看了看底下的价签,确实写着15。
“不还价。”
“3。”
“不行。”
“7。”
他把鞋盒从我手里拿回去,作势要放回货架。“你要不要?不要放回去。”
“——你是买鞋还是拍卖呢。”作者忽然插嘴。
“我在压价。这叫谈判。”
“从15砍到3,你以为你在古玩市场淘古董?人家老头纳一双鞋要三天,你砍到3银币,等于一天一银币,时薪比你的公会任务还低。”
“……你算这么清楚干嘛。”
“作者不替劳动人民算账,谁算?”
“……行。15就15。”
(吐槽能量+2。累计:80点。)
我叹了口气,从钱袋里数出十五枚银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银币落上去,叮叮当当。老头数了一遍,装进围裙口袋里。
“这双能穿多久?”
“看你怎么穿。天天走烂路,三个月。走好路,半年。下雨天别穿,泡水容易开胶。”
“我走的路都不好。”
“那你多买一双备着。”他指了指货架,“那双草鞋便宜。8银币。”
“没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坐回椅子上,拿起鞋底继续纳。针线又沙沙地响起来。那声音很稳,不急不躁——像他这辈子纳过的每一双鞋底。
(吐槽能量+1。累计:81点。)
出了鞋铺,我蹲在路边换鞋。把旧鞋脱下来,拎在手里看了看。大脚趾那块已经完全磨没了,鞋底也快透了,能看到里面沾了泥的黑脚底板。鞋帮子裂了两道口子。这鞋跟我打哥布林、爬井壁、踩沼泽泥地,也算尽职了。
我把旧鞋放在墙角,摆正,鞋尖朝外。说不定有比我更穷的人能捡去穿。像《解忧杂货店》里那个牛奶箱——东西放那儿,需要的人自己会来拿。
新鞋鞋底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刚下过雨的草地上,但又比草地有弹性。我走了两步,脚趾在鞋里缩着,不钻出来了。
脚底板不硌了,脚后跟也不疼了。低头看了看,新鞋黑面白底,鞋帮硬挺,绑好鞋带,显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一点——虽然猪耳朵还在支棱着,但至少脚底下有底气了。
“舒服吗?”作者问。
“舒服。新鞋踩在地上,感觉像开了《我的世界》里的疾跑——虽然现实里我跑两步就喘。”
“值了?”
“值了。花出去的钱才有了意义。”
“——鸡汤。在异世界熬鸡汤,你经过公鸡同意了吗。”
“你键盘噼里啪啦的时候经过键盘同意了吗?”
“键盘不用同意。键盘是我的一部分。”
“那鞋也是我的一部分。刚买的。”
“……你这逻辑跟那个戴草帽的船长有一拼。”
“哪个?”
“橡胶那个。他说肉是他的一部分,所以吃肉不用道歉。”
(吐槽能量+3。累计:84点。)
史莱姆趴在我肩上,低头看我的新鞋。“吾觉得你的鞋比吾的王冠还亮。”
“你王冠不是肉做的吗?”
“肉做的也可以亮!吾没洗澡,所以不亮。”它顿了顿,“吾回去就洗。用沼泽的水,加一点芦苇,再加一点月光。”
“月光还能加?”
“能。月光是最好的清洁剂。什么都能洗掉——除了烦恼。”它顿了顿,“但烦恼是洗不掉的。吾试过。被猫赶出来那天晚上,吾在水坑里泡了一整夜,烦恼还是在。”
“你泡了一整夜?”
“……吾没有。吾骗你的。吾是王子,王子不泡水。”
(吐槽能量+2。累计:86点。)
我从路边水坑里用手掬了一点水,洒在它身上。它晃了晃,身体表面的泥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更蓝的颜色。蓝得发亮。
“够了?”我问。
“够了。不能再洗了,再洗吾的颜色就掉没了。”
“颜色还能洗掉?”
“吾是天然色。水泡多了会褪。”
“那你之前说你是贵族蓝?”
“贵族蓝也会褪色。”它理直气壮,“每种蓝色最后都会变成雨的颜色,然后你抬头看,天也蓝不回来了。”
“……你突然哲学起来了。”
“旅馆电视。周日晚上放的文艺片。《蓝色是最温暖的颜色》。”
“你看的怎么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片子。”
“吾无聊。而且吾是王子,王子要有文化。”
(吐槽能量+3。累计:89点。)
回到公会,任务板上贴了新纸条。花花绿绿的,好几张,纸角翘起来,被风一吹哗哗响。像《哈利波特》里吼叫信的边角——但吼叫信好歹会自己撕,这些只能等我来撕。
我凑过去看。
“东村王婆婆的猫丢了,找猫,报酬15银币。猫是白色的,脖子上有红绳。备注:猫不亲人,抓的时候小心。”
“西边森林采药,报酬20银币。需要辨识草药。备注:不认识草的别接。又备注:上次有人摘了毒蘑菇回来,差点把药剂师送走。”
“帮旅馆老板娘抓偷内裤的贼,报酬15银币。备注:贼不是人。又备注:老板娘说再不抓到她就要穿开裆裤了。”
我盯着最后一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
“偷内裤的贼……”我皱眉。
“很经典吧。”作者的声音冒出来,“这可是异世界冒险者公会的三大经典任务之一。”
“哪三大?”
“找猫、采药、抓内裤贼。”
“前两个我认。第三个是你自己编的吧。”
“你以为我在编?这是轻小说界的隐形传统。你看那些正经打魔王的勇者,你以为他们没抓过内裤贼?”
“人家打的是魔王。”
“打完魔王回来也得交房租。房租从哪来?任务板。任务板上有什么?内裤贼。”
“……你赢了。这次算你赢。”
(吐槽能量+3。累计:92点。)
史莱姆从我肩上探出头,看了看任务板。“吾觉得第三个任务挺有意思。吾还没见过偷内裤的贼。”
“你想去?”
“吾想去。说不定能帮上忙。吾可以变成网,罩住那个贼。”
“你上次变网变成了甜甜圈。”
“那是意外。吾现在会了!练了一晚上。”它从肩上弹下去,在空中变形——变成一张蓝色的网,飘了一下,落在地上。网的边缘确实还有一个小洞,但它很快把那块补上了。“怎么样?”
“你刚才漏了一个洞,然后补上了。”
“……那是透气孔!贼也需要呼吸!”它又弹回我肩上,“吾不管,吾想去。吾想立功。立功了就能升E级,升E级就不用来抓内裤了——可以抓更大的贼。比如偷外套的。”
“有什么区别?”
“外套更难偷。要解开扣子。”
(吐槽能量+2。累计:94点。)
我叹了口气,把第三张任务单撕下来。
“行了,去吧。”
“你答应了?”
“嗯。闲着也是闲着。鞋也买了,钱也领了,今天不接任务,明天又没钱了。抓贼至少比采药强——我不认识草。”
“吾认识。沼泽里什么草都有。但吾不说,因为吾想抓贼。”
“……你是真想去。”
“吾是真想去。吾是王子,王子要有战绩。”
“你之前的战绩是什么?”
“被同类踢了七八脚,被融了一次,变麻花一次。”
“……行。这次争取给你加一条。”
“什么?”
“抓到贼。或者被贼踢。都可以算。”
“王子不接受被踢。王子只接受抓到贼。”
(吐槽能量+2。累计:96点。)
我拿着任务单走出公会。阳光正好,照在新鞋上,深蓝色的布面泛着光。像《阿甘正传》里那双被珍藏的跑鞋——虽然我不会跑遍全美,但我能跑遍王都的下水道。
史莱姆趴在我肩上,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很轻,软软的,像果冻被勺子轻轻敲。
“哼的什么?”
“沼泽之歌。”
“沼泽还有歌?”
“有。风刮过水面,芦苇沙沙响,那就是沼泽的歌。”
“你以前住在沼泽,最喜欢那个声音?”
“嗯。但现在不听了。因为那只猫来了之后,沼泽的风就停了。”
它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没接话。阳光照在新鞋上,布面泛着深蓝色的光。肩上那团蓝色的东西安静了一瞬,轻得像一团被晒暖的棉花。
然后它弹起来。
“吾不想了!我们去抓贼!”
“……你碰见黑猫的时候会想打它吗?”
“吾不打它。吾要把它赶走。用吾的网盖住它,然后它就知道吾不好欺负了。”它顿了顿,“但吾的网还有洞。”
“没事。黑猫也需要呼吸。”
(吐槽能量+2。累计:9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