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州市刑警支队。
值班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惨白的光沉沉压在桌面上,将那摞越来越厚的失踪案卷宗照得泛着冷光。卷宗边角已经被翻得发皱,纸页之间夹满了标记贴,却依旧没有一条能真正闭合的线索。
副队长周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到沈砚桌前,顺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卷宗。
封面内侧,并排贴着六张女性照片。
照片上的人年龄不同,职业各异,生活轨迹也毫无交集。
公司白领、花店老板、应届大学生、独居瑜伽老师……
短短三个月里,她们以同一种方式,从江州消失了。
没有勒索电话。
没有尸体。
也没有任何明确的作案现场。
就像有人从这座城市里,悄无声息地抹掉了她们的存在。
周启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压着烦躁:
“沈队,这六个人我们查了个底朝天。”
“底档翻了,监控看了,消费记录、就医记录、常去商圈、出行路线,全都核过。”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白板。
六张照片被整齐排列,旁边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索便签。可那些线索像断开的线头,各自垂在那里,怎么都拧不成一股。
“没有共同亲友,没有重合消费记录,甚至连日常活动区域都不在同一个区。”
周启咬了咬牙。
“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平行线。”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甘:
“你说凶手是随机作案,还是故意耍我们?”
刑警队长沈砚已经整整三天没合眼。
他陷在办公椅里,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眼底布满血丝。
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烟灰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可他的眼神依旧很清醒。
清醒得近乎冷。
“不是随机。”
沈砚摁灭烟头,嗓音沙哑:
“随机作案,犯不着费这么多心思。”
他抬眼看向白板。
“他是故意给我们安排了六个报幕员。”
周启一怔:“报幕员?”
沈砚起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除了六名失踪者的照片,还分别贴着六名报案人的身份信息。
沈砚拿起红笔,将六名报案人的身份标签逐个圈起。
“男友。”
“女同事。”
“便利店老板。”
“网约车司机。”
“邻居。”
“还有一个路过的外卖员。”
红笔停在最后一个身份标签上。
沈砚抬眼,目光冷沉:
“六个完全陌生的人,却像提前对过台词一样,报案时第一句话,全都是——”
“我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启咬紧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所有人都核对过了。监控轨迹、手机定位、人证口供,全都严丝合缝。”
他盯着白板,声音更低:
“干净得太反常了。”
“过分干净,本身就是疑点。”
沈砚看着那六个被红笔圈起来的身份标签。
“他们不像普通报案人。”
“更像是被人提前摆好的提线木偶。”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技术科发来的消息。
第六名失踪者手机恢复出部分数据。
她失踪前,收到过一条匿名短信。
发送路径经多层跳板加密,暂时无法溯源。
沈砚垂眼,指尖飞快回了两个字:
内容。
几秒后,屏幕亮起。
短信内容只有十个字。
装聋作哑的日子,到头了。
沈砚的指节慢慢收紧。
这不是第一次。
前五名失踪者,也都在失踪前收到过类似短信。
措辞不同,语气却一样。
不像恐吓。
更像通知。
像某个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开始一笔一笔清算旧账。
周启皱紧眉头:
“装聋作哑……”
“看来这些人以前知道过什么,却全都选择了沉默。”
沈砚没有接话。
六个受害者。
六个报案人。
六条匿名短信。
背后一定藏着某个共同点。
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突然,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年轻警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沈队!”
沈砚回头:“说。”
“又接到报案了!”
“第七起失踪案!”
周启手里的咖啡杯猛地一晃,几滴褐色液体溅在桌面上。
“又是女性?”
“对。二十六岁,名叫林妙。”
警员语速很快。
“报案人称今晚和她一起吃饭,分开后人就失联了。电话关机,家中也无人应答。”
沈砚抓起外套,快步往外走。
“报案人在哪?”
“接警室。”
“身份核实清楚了?”
警员跟在他身后,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沈砚脚步一顿。
“说。”
警员咽了咽喉咙,声音压低:
“沈队,报案人……”
“叫沈知夏。”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周启愣在原地。
沈砚的脚步,硬生生停在走廊中央。
沈知夏。
他的亲妹妹。
接警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沈砚推门进去时,沈知夏正蜷缩在铁椅上。
她双手死死攥着一只热纸杯,头发有些凌乱,脸色白得吓人,眼圈红肿。
听见门响,她像受惊的鸟一样抬起头。
看见沈砚的那一刻,她强撑的防线瞬间崩塌。
“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妙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沈砚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
他想先把她带走。
可下一秒,视线已经落在了她鞋边的泥上。
帆布鞋边缘,沾着暗红色湿黏土。
江州市区很少见这种暗红色黏土。
看颜色和黏度,和西郊旧砖厂附近的红胶泥很像。
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割伤,还没完全止血。
桌角的手机屏幕,也碎成了蛛网。
沈砚刚要走过去,周启忽然低声提醒:
“沈队,她是你亲妹妹。”
沈砚脚步一顿。
周启看了一眼沈知夏,又压低声音:
“按规矩,你得回避。至少不能由你主问。”
接警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当然知道规矩。
可沈知夏鞋边的泥、手上的伤、碎裂的手机,还有她刚才那个咬下唇的动作,全都压在他眼前。
他退不了。
“笔录你来记。”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低沉。
“问询过程全程录音录像。”
周启皱眉:“沈队……”
“出了问题,我担着。”
沈砚抬眼看向沈知夏。
“现在先把人找回来。”
周启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再劝。
他打开执法记录仪,又示意门外警员同步开启接警室监控。
红灯亮起。
沈砚看向沈知夏,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你最后一次见林妙,是几点?”
沈知夏低头看着纸杯。
“九点左右。”
“我们在银杉路西餐厅吃饭。她说不舒服,想先回家。我送她到地下车库就分开了。”
“她叫了网约车,让我先回去。”
沈砚盯着她。
“你几点离开的车库?”
沈知夏指尖微微一僵。
“九点十几分吧。”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记不太清了。”
说完,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
沈砚心口一沉。
他太清楚这个动作。
沈知夏从小到大,一撒谎,就会咬下唇。
别人看不出来。
他看得出来。
沈砚没有当场拆穿,只在桌下给周启发了一条消息。
随后,他继续问:
“你们今晚为什么见面?”
“她说压力大,想找我聊聊天。”
“聊了什么?”
沈知夏攥皱了纸杯套,眼神慌乱地躲开。
“工作上的事……”
“还有,以前高中的事。”
高中。
沈砚眼神微微一沉。
没过多久,周启拿着平板快步走来,俯身凑到沈砚耳边:
“沈队,车库出口监控调出来了。”
沈砚接过平板。
夜视监控画面里,右上角时间清晰显示:
22:32:15。
画面中,沈知夏独自一人从步梯通道出来。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神色慌乱,随后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她说自己九点十几分离开。
可监控显示,她十点三十二分才出来。
中间差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沈砚将平板翻转,推到她面前。
“解释一下。”
沈知夏看清画面,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知夏。”
沈砚第一次没有叫她妹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一个多小时,你到底去了哪里?”
接警室里安静下来。
沈知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却死死抿紧。
她半个字都不肯说。
良久,她才绝望地抬起头。
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哥,你别查了。”
沈砚盯着她:“为什么?”
沈知夏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什么都知道。”
“我们当年做过什么、没说什么,他全都知道。”
沈砚的目光骤然一沉。
“什么叫你们当年?”
沈知夏像是被这句话吓住,立刻闭上嘴。
几秒后,她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警察保护不了我的。”
“你越查,他越不会放过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扯就断。
“因为下一个失踪的人……”
“可能就是我。”
话音刚落,桌角那部碎屏手机突然亮起。
一条无主叫号码的匿名短信弹了出来。
屏幕惨白,只有一行字:
第七个报案人,终于来了。
沈砚盯着那行字,后背肌肉一寸寸绷紧。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他们不是在追查凶手。
他们一直在凶手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