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警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沈知夏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
那条匿名短信还亮在碎裂的手机屏幕上,惨白的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第七个报案人,终于来了。
短短九个字,像一只冰冷的手,隔着屏幕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周启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喝道:
“手机别动,保持原样!”
沈知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指僵在半空,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
沈砚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那行字上,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对方不仅精准掌握沈知夏进了市局。
甚至可能就藏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接警室这盏刺破夜色的灯。
“通知技术科,立刻溯源。”
沈砚抬手。
周启戴上一次性手套,将碎屏手机装入证物袋,递给门外的警员。
“优先加急。”
门重新合上。
沈知夏依旧蜷缩在铁椅上,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住肩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周启看了沈砚一眼,压低声音提醒:
“沈队,后面的问询我来。”
沈砚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知夏身上,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
“你负责记录,全程不要中断。”
周启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执法记录仪往前推了半寸。
红点还亮着。
沈砚看着沈知夏,开口时,声音已经压得很稳:
“这条短信,以前收到过吗?”
“没有……”
沈知夏用力摇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哥,我从来没收到过这种短信!我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他太了解沈知夏了。
此刻她眼底的恐惧是真的。
可她时不时闪躲的眼神、下意识蜷缩的指尖,也是真的。
她心里一定藏着什么。
沈砚把平板翻转,推到沈知夏面前。
屏幕定格在车库监控画面上。
22:32:15。
“监控显示,你十点半才离开车库。”
沈砚的目光盯在她脸上。
“但你刚才说,九点十几分就走了。”
沈知夏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砚继续道:
“知夏,你鞋底的泥,我刚才看过。”
“江州市区很少见这种暗红色黏土。”
“看颜色和黏度,和西郊旧砖厂附近的红胶泥很像。”
听到“西郊旧砖厂”几个字,沈知夏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周启捕捉到她的反应,语气沉了下来:
“沈小姐,林妙失踪,你是目前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凶手甚至能实时盯着你发消息。”
“你不说实话,我们没法查案,也保不住你。”
“我没有害她!”
沈知夏情绪瞬间失控,双手死死抠住纸杯边缘,指节白得几乎要嵌进纸里。
“我真的没害她!我只是……我只是……”
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她眼底全是痛苦和挣扎。
沈砚身体微微前倾。
“只是什么?”
沈知夏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很快渗出血丝。
沈砚放缓语调。
“你现在隐瞒,不是在自保。”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在给凶手争取处理林妙的时间。”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破了沈知夏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终于要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
就在这时,接警室的门被敲响。
技术科警员轻手轻脚探头进来,面色凝重。
“沈队,短信初步核查完毕。”
沈砚回头:“说。”
“是虚拟号码,经过多层境外跳板加密,技术层面暂时无法溯源。”
技术警员停顿了一下。
“和前六起案件的反侦察手段一致。”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前五起失踪案,也是同样的手法。
技术警员紧接着补了一句:
“但有一处不同。”
沈砚眼神一沉:“说。”
技术警员脸色愈发紧绷。
“前六条短信,都是提前设定好的定时发送。”
“唯独这一条,是实时手动发送的。”
“发送时间,刚好是沈小姐报完案、我们进入接警室之后。”
周启脸色骤变:
“也就是说,对方当时就在市局附近,实时盯着我们的动作?”
技术警员点头。
接警室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冷了下去。
沈砚没有片刻犹豫。
“立刻调取市局周边所有天网监控。”
“沿街商铺、路口、停车场,重点筛查凌晨两点前后逗留过的车辆和人员。”
“还有,排查接警室及走廊监控有没有被远程调用过。”
技术警员一怔,随即点头。
“明白!”
警员离开后,沈砚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眉心一点点压紧。
对方不是凭空知道沈知夏进了市局。
实时发送的短信。
精准掐点的时机。
对接警室位置的掌控。
这背后一定有某种技术入口。
要么,是沈知夏的手机被提前植入了监控程序。
要么,是市局内部某个系统,已经被对方悄悄攻破,开了一道可窥探的门。
沈砚重新看向妹妹。
“现在,还要继续瞒吗?”
沈知夏的肩膀剧烈颤抖。
良久,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是……”
“我去了西郊旧砖厂。”
周启立刻追问:“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沈知夏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去找林妙。”
她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约我,就是为了让我陪她去那里。”
沈砚眼神锐利。
“你刚才说,她在地下车库叫了网约车。”
“她根本没叫车。”
沈知夏轻轻摇头,脸色白得吓人。
“今晚是她主动约我出来的。”
“她说最近一直被人跟踪,还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短信让她今晚必须一个人去西郊旧砖厂。”
沈砚问:“所以你们吃完饭,就一起过去了?”
“我劝她报警,她死活不肯!”
沈知夏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她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警察插手。”
“一旦插手,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着,下意识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
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她还说,更不能让我哥知道。”
沈砚直视着她。
“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沈知夏抬眼。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恐惧几乎藏不住。
“因为她说……”
“这件事,和高中那年的旧事有关。”
高中。
沈砚的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笃。
一声轻响,打破了接警室的沉寂。
“接着说。”
“把所有细节都说清楚。”
“我们在餐厅吵了一架。”
沈知夏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说,今晚要是不去赴约,对方就会把当年所有的隐情、所有没人敢说的事,全部公之于众。”
“让我们所有人都身败名裂。”
沈砚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知夏死死抿住嘴唇。
“知夏。”
沈砚的声音冷了几分。
“哥,我现在真的不能说!”
她崩溃大哭。
“我不知道当年到底谁对谁错。”
“我只记得,那件事之后,班里很多人都变了。”
“有人转学,有人出国。”
“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再也不提当年。”
沈砚脸色沉了下去。
“前六个失踪的女人,也都和当年那件事有关?”
沈知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死死抿着嘴唇,头埋得更低。
眼底满是躲闪和痛苦。
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前六个失踪的女人,都和十年前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案子的第一根线,终于从黑暗里露了出来。
它不是通向林妙。
而是通向十年前。
沈砚压下情绪,把话题重新拉回时间线。
“你们怎么去的旧砖厂?”
“林妙开的车。”
沈知夏声音低哑。
“到了砖厂门口,她让我留在车里等。”
“她说,对方只允许她一个人进去。”
“我等了不到十分钟,越想越怕,打她电话也没人接,就下车进去找她。”
她抬起受伤的右手。
“里面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月光从破窗透进来,忽明忽暗的。”
沈知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地方。
“手机就是那时候被石头绊倒摔碎的,电筒也灭了。”
“我摸索着往里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动静。”
她的瞳孔剧烈颤了颤。
“分不清是女人的哭声,还是那种很低、很冷的笑声。”
接警室里安静下来。
沈砚问:“然后呢?”
“我拿手机电筒照过去。”
沈知夏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找到林妙。”
“只看见一面塌了半截的红砖墙。”
“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字。”
周启追问:“什么字?”
沈知夏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七个,回来了。”
那六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念一句诡异的咒语。
接警室里一片死寂。
周启低低骂了一声:“疯子。”
沈砚面色冷硬。
“看到字之后呢?”
“我当时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转身就往外跑。”
沈知夏的声音带着后怕。
“等我跌跌撞撞跑出砖厂大门,林妙的车已经不见了。”
“我不敢留在原地,就顺着旁边的土路拼命跑。”
“一路上跌了好几跤。”
“后来在省道上,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夜班货运卡车。”
“我哭着求司机,他才把我带回市区。”
沈砚静静看着她。
这段说辞,倒是符合她身上的泥渍和擦伤。
只是太巧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
“周启。”
“在。”
“立刻带人封锁西郊旧砖厂,全面勘查现场。”
“同步核查林妙的车辆轨迹、手机最后信号,以及那辆货运卡车沿途监控。”
沈砚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四十分。
他语气冷厉而急促:
“十五分钟内,我要林妙手机最后的信号定位、车辆行驶轨迹,一丝都不能漏。”
“明白。”
周启应声要走。
沈砚又叫住他。
“还有。”
“调取江州一中沈知夏同届的高中档案。”
“重点排查十年前,有没有学生意外死亡、被迫转学,或者被校方和家属私下压下来的校园隐事。”
“哥,别查!”
沈知夏猛地抬头惊呼,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求你别查!”
沈砚终于正眼看向她。
眼底没有半点退让。
“知夏,这件事,不是你说不查,就能盖过去的。”
“前面六个人生死未卜,林妙刚刚失踪。”
“警方没有退路。”
沈知夏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可你们查下去,她也会死……”
“真的会死……”
沈砚敲击桌面的指尖猛地停住。
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沈知夏,一字一句追问:
“你口中的‘她’,是谁?”
沈知夏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惨白。
她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忌惮,嘴唇哆嗦着,死死闭上嘴,头埋得更低。
任凭沈砚怎么追问,都不肯再吐出一个字。
沈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
没有继续逼问。
这个突兀的“她”字,他记下了。
周启快步离开。
接警室里再度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砚站在沈知夏面前,沉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林妙进砖厂前,还跟你说过别的吗?”
沈知夏一怔。
她低头回想片刻,脸色忽然白得吓人。
“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说,如果今晚她出事了,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眼泪砸在膝盖上。
一字一句地说:
“十年前死的,不止许茵一个人。”
许茵。
这个尘封了十年、几乎没人再提起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撬开了沈砚记忆的缺口。
十年前。
江州一中。
高三女生许茵坠楼身亡。
警方最终定案自杀。
卷宗封存。
学校统一口径称作意外失足。
而那一年,沈知夏刚好在江州一中读高二。
和许茵同级。
沈砚死死盯着妹妹,声音低沉压抑:
“你认识许茵?”
沈知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可她眼底,只剩一片空洞的惶恐。
良久,她缓缓点头。
“她是我当年……”
“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接警室里安静得只剩挂钟声。
沈知夏缩在椅子里,一句话也没再说。
凌晨三点二十分。
沈砚刚抽完第三根烟,桌上的手机骤然震动。
是周启的来电。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的风声就呼啸着传来。
夹杂着警犬的狂吠和警员杂乱的脚步声。
背景里还有废弃厂房被风刮过时发出的呜咽声。
周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队,我们到西郊旧砖厂了。”
沈砚握紧手机。
“有什么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后,周启压低的声音传来:
“砖厂二楼的废弃红墙上,整整齐齐贴着六张照片。”
“正是前面失踪的六名女性。”
“每张照片下面,都用红漆画了一个叉。”
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死死攥紧手机。
周启继续道:
“六张照片旁边,刻意空出了一个和照片大小一样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那个空位上……”
“用鲜红的油漆写着沈知夏三个字。”
电话那头风声更重。
几秒后,周启的声音再次响起:
“名字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沈砚手指猛地收紧。
“哪一天?”
周启的声音低得发紧,夹杂着呼啸的风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过来。
“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