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秋。
夕阳斜照进这栋位于京城的独栋别墅,苏晴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念念。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圆满,甚至圆满得有些不真实。
每当苏晴看着镜子里那张娇艳、自信且写满“赢家”二字的脸,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八年前的那场“奇迹”。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闷热的午后,当她猛地在高中教室醒来,看见那台吱呀作响的吊扇时,她就知道,上天给了她亲手撕碎噩梦的机会。
现在的她,是名流圈里人人艳羡的苏总,而那个毁了她前世的张景川,早已消失在记忆的废墟里。
“晴晴,念念是不是睡着了?”
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丈夫周言放下手中的修枝剪,从满是花香的露台走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衬衫,眉眼间尽是能化开寒冰的温柔。
苏晴笑着低下头,亲吻怀中儿子的额头。
可就在那一瞬间,苏晴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
那一吻触碰到的不是娇嫩的皮肤,而是一种粗粝、干燥、带着某种工业浆糊气息的触感。
更诡异的是,她闻不到婴儿该有的奶香味,鼻腔里竟猛然钻进了一股浓烈的、像是寺庙里燃尽的纸灰味。
苏晴猛地抬起头。
夕阳逆光照在周言的脸上。在这一刻,周言那张完美的脸在强光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宣纸的质感,甚至能隐约看见皮肉下横竖交叉的、支撑起五官的纤细竹篾。
“啊!”
苏晴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手,怀里的念念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晴晴!”
周言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孩子。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度担忧,大步跨到苏晴身边,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苏晴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向周言。
此时,那种诡异的幻象消失了。
周言的皮肤红润有温,掌心传来的热度真实而有力。他怀里的念念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娇憨的啼哭,一股清甜的奶香味重新弥漫开来。
“我……我刚才……”苏晴颤抖着去摸儿子的脸。
是软的。是温热的。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周言语气关切,轻轻拍着她的背:
“并购案的事先放一放,你刚才的眼神很吓人。”
苏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太真实了,可能是她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苏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靠在周言怀里,“刚才晃了一下神,竟然觉得……觉得这一切都像假的一样。”
“傻瓜,我就在这,儿子也在这。”周言吻了吻她的发顶。
睡觉前苏晴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断告诉自己:
苏晴,你已经赢了。你改写了命运,你拥有了最好的人生。这只是压力过大的幻觉。
……
在一片虚无的死寂中,苏晴觉得自己好冷,头好难受,她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
苏晴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干燥的、呛人的焦糊味。
这股味道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牵引,苏晴发现那种禁锢全身的感觉竟然逐渐消散了。她挣扎着离开了那片冰冷刺骨的地方。不远处,一道微弱的亮光在黑暗中摇曳。
她踉跄着向亮光处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她看见那里有三个模糊的身影,正围在一个火堆旁。
有两个身影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往火里扔着东西,另一个在旁边站着。
凄切的哭声听得苏晴心尖发颤。
“你们是谁?”苏晴大声喊着,她拼命想跑过去看清他们的样子。
可无论她跑得多么用力,那三个人明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火光里,却始终与她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虚空。
“别哭了,你们看看我!”
“不要哭了!”
“苏晴?苏晴!老师叫你呢。”
胳膊被同桌轻轻撞了一下。苏晴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讲台上,班主任老王正皱着眉,手里攥着成绩单,重重地敲了敲讲桌。
“苏晴,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最近看书太累了?”老王的声音透着关心,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指令。
“刚才说的事,你听见没?你是班里的尖子生,咱们班要搞‘一帮一’。张景川的数学和英语实在太差,从今天起,你就负责帮扶他。”
这里是哪?
班里的尖子生?张景川?
这一连串荒诞的字眼,伴随着头顶老旧吊扇刺耳的吱呀声,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脑海。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我,重生了?
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苏晴却感觉自己还在水里——还在那个冰冷的水库里,肺里灌满水,眼前是儿子小轩沉入黑暗的小小身影。
她猛地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肤,一道红痕迅速浮现。
疼。真的疼。
不是梦。
可是……怎么会?她明明已经死了。她记得水的冰冷,记得肺部的灼烧,记得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念头——小轩,妈妈来陪你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十七岁的身体,高三的教室,头顶吱呀作响的吊扇,还有讲台上那个她几乎忘了长相的班主任老王。
苏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对。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到要炸开。
三十二年的人生、婚姻、孩子、绝望、水库、溺水……所有的记忆像被塞进了一个十七岁的脑壳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
重生了,多么荒诞的词。如果这是小说,主角应该庆幸,应该摩拳擦掌准备复仇。
可苏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主角,她只是一个刚刚淹死的母亲,她的儿子甚至没来得及学会叫妈妈,她的丈夫——不,张景川——他站在岸上,看着她沉下去。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想吐。
“苏晴?苏晴!”老王的喊声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老师叫你呢。”
同桌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
苏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栗——身体记得水里的温度,记得缺氧的窒息,记得死亡一点点逼近的感觉。
她机械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板,发出一声闷响。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看见他们的脸。年轻的脸。有的好奇,有的担心,有的幸灾乐祸。
这些脸苏晴都快忘了,因为她上辈子的记忆里,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小轩、张景川、还有她自己。
“苏晴,是不是最近看书太累了?”老王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刚才说的事你听见没?”
什么事?
苏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概是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干的,没有水。
没有水。
她活着。
不对,是重新活着。
这个念头终于像一根针,刺破了那片混沌的麻木。
老王后面说了什么,苏晴没听清。因为她听到了那三个字。
张景川。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从她心脏上慢慢划过去。不疼,但是闷,闷得她喘不上气。
她该恨他。
她知道她该恨他。
可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秒,涌上来的不是恨,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恐惧。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什么都会死死不松手,而苏晴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大概有五秒钟。
全班都在等她回应,她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转头。不要看他。
但她还是转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
那个少年正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校服扣子散了两颗,露出清瘦锁骨。他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安排给她,正有些局促地挠着后脑勺,对上她的目光时,他那双眸子此时竟然盛满了少年特有的、清澈而单纯的惊喜。
他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两颗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种感觉让苏晴想吐。
“嘶——”
指甲深深地扣进掌心的软肉里,剧烈的刺痛让她确定,这不是死后的走马灯。
她的脑海里疯狂闪过的,是那年夏天,她提着蛋糕走向水库堤坝时看到的画面。
那时候,她刚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攒下一期的康复费加完班。
她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丈夫抱着孩子等在岸边的温馨场景,可等待她的,却是张景川双手插兜站在斜坡上方,看着水面上那件蓝色小外套一动不动。
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小轩在水里不停地挣扎。
“你……你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转过头,那个眼神苏晴死都忘不了——不是慌张,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晴晴,他治不好的。”他说,语调甚至很温和,“他是个累赘。你心里也知道的,只是你不肯说。”
她扇了他一巴掌,然后脱下鞋冲向斜坡。青苔滑得像冰面,她整个人摔进水里。冰凉灌进口鼻的最后一秒,她听见他在岸上说:
“苏晴,自闭症是治不好的。放过他,也放过我们。”
那种绝望,此时化作一股寒气,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爬到天灵盖。
“苏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老王以为她性格内向。
苏晴看着老王那张尚还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几下。
拒绝他。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拒绝帮扶,拒绝张景川,拒绝一切。
可她张不开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的牙齿在打颤。重生前最后一秒的恐惧还卡在喉咙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不会是尖叫。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
两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终于觉得肺里的水被排干净了。
“老师,”苏晴的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喝过水,“我不接受这个安排。”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张景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还维持着挠头的姿势,像个滑稽的雕塑。
“我最近在准备省里的物理竞赛,精力有限。”苏晴面无表情地看着老王,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而且,我认为帮扶应该是双向的,张同学的基础太差,我没有义务为了拉扯别人而耽误自己的前程。”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了一丝尖锐的戾气。
老王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而坐在后排的张景川,那张清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少年自尊心被当众践踏的羞耻感,让他死死攥住手心。
苏晴坐回座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里,在那抹虎牙笑容下沦陷的。她以为她是在救赎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年,她把心掏出来给他,把所有的知识点整理成册,甚至连他的大学志愿都是她亲手帮他改的。
她用她的命,把他拉出了那个不发达的小城市,送进了繁华的京城。
然后,他用她给他的见识和胆量,策划了一场完美的谋杀。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苏晴机械地收拾着书包,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满生机却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