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
一道黑影笼罩了她的课桌。
张景川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时低着头看她,眼里没有恨意,竟然全是不安和讨好。
“苏晴,你是……是不是因为那天在巷子里,我救你的时候下手太重,吓着你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
“我以后不打架了,真的。如果你不想辅导我,我跟老师说,你别生气。”
苏晴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
是了,就在昨天,她放学回家被几个小混混骚扰。张景川像是从天而降的英雄,拎着板砖冲出来,额角流着血把她护在身后。
那是她上辈子爱他的起点。
苏晴终于抬起头,看着这张年轻、稚嫩、看起来还没被欲望腐蚀的脸。
“张景川,”苏晴突然笑了,笑得眼底一片冰冷,“你知道溺水是什么感觉吗?”
张景川愣住了:“啊?什么……溺水?”
“那种感觉,先是呛水后的慌乱,然后四肢越来越沉,你想划向水面,却发现那几米的距离像隔着银河。你拼命想呼吸,吸进肺里的却全是冰冷的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黑暗,烂在水底。”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张景川压低了声音,“上次巷子里那几个混混?你告诉我,我——”
“你什么?”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十七岁的少女看同班同学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已经死过两次的人在看着一具还没腐烂的尸体。
张景川被这个眼神看得一僵,嘴里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你又要打架?”苏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打完架呢?记过?处分?让你妈去学校给你求情?”
张景川的脸色变了。
“还是说,”苏晴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觉得帮我打几次架,我就会感激你,然后答应帮你补习,然后你的成绩就会上去,然后你就能考上大学,然后你就能离开这个破地方?”
他手舞足蹈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戳穿了心思的窘迫,又像是被泼了冷水的茫然。
“苏晴,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晴打断了他,“只是觉得我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只是觉得我成绩好、长得还行、带出去有面子?”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张景川,你连你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就别来招惹我了。”
张景川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地朝这边看。
“回你的座位吧。”苏晴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书,“以后别来找我了。”
张景川静静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落日的余晖把苏晴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二线城市街道,看着那些还没被拆迁的破旧平房。父母还在家里等她吃饭,他们现在还没变老,爸爸的腰还很直,妈妈还没因为她的死而白了发。
苏晴想她必须加快速度,把这一世的“幸福”写得更完美一些。
她要考最好的大学,拿最高的奖学金,她要把张景川这种烂泥,永远踩在那个他够不到的深渊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当她走进家门口那条幽深的小巷时,夕阳消失了。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她的脚踝蔓延。
苏晴恍惚间觉得,两旁的红砖墙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不结实的纸壳在风中颤抖。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清新的香樟气息,似乎又被一缕极其细微的、像是纸张燃烧后的灰烬味所取代。
她甩了甩头,以为是自己重生的后遗症。
“晴晴,回来啦?”
推开家门,妈妈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快洗手吃饭,妈今天特意给你加了餐。”妈妈笑着,阳光落在她脸上。
苏晴看着妈妈的笑脸,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港湾。可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错位了片刻。她好像看到妈妈的身后,有一根细细的、半透明的线,一直连接到虚空的高处。
“妈,你的脸怎么了?”她颤抖着问。
“脸?没怎么啊,是不是妈最近又长皱纹了?”妈妈摸着自己的脸。
苏晴揉了揉眼睛。
刚才那一秒,白线消失了。但她很快自嘲地笑了。苏晴,你在想什么呢?你已经重生了,你有大好的前程,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报仇。
这一世,一定要活得风风光光。
她坐到餐桌前,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很有嚼劲。
只是在那一刹那,她的舌尖似乎尝到了一丁点干涩的、像是吞下了某种灰烬后的苦涩余味。
随后她把它咽了下去。
连同前世所有的血与恨,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苏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裂向墙角的细缝。
十七岁的身体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叶子,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回那个水库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妈妈手洗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这味道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想哭。
上辈子,她已经很久没用过洗衣粉了。张景川嫌洗衣粉伤手,让她用进口的洗衣液。后来孩子出生,所有东西都要换成无香精的、防过敏的、最贵的。
再后来……
再后来为了给孩子治病她连买洗衣液的钱都要算了又算。
苏晴猛地坐起来。
不能再想了。她在黑暗中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还没发生。她还有机会。
可为什么,当她想到“还有机会”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她不知道。
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让她觉得窒息。
苏晴起身,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她年轻的脸。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十七岁,没有眼角的细纹,没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没有为了省钱而舍不得保养的粗糙。
这张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她的灵魂已经写满了字,每一笔都是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