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晴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卧室。
爸爸已经在餐桌前吃早饭了,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面前是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他看到苏晴出来,咧嘴笑了笑:“晴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苏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爸爸。
四十多岁的爸爸,头发还没全白,腰板挺得笔直,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上辈子,爸爸和妈妈一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她曾承诺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她食言了。
苏晴的眼眶突然红了。
“晴晴?怎么了?”爸爸放下馒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苏晴吸了吸鼻子,快步走过去,在爸爸对面坐下。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小米粥。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想留住这个味道。
这个家里最普通的、最温暖的味道。
上辈子,她嫌这个家太穷,嫌爸妈没本事,嫌他们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拼了命地往外跑,跑向大城市,跑向张景川,跑向那个她以为是救赎的男人。
最后,她跑进了河里。
“爸。”苏晴放下筷子。
“嗯?”
“你以后别去工地了。”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去工地哪来的钱供你读书?你爸身体好着呢。”
“我不用你供。”苏晴的声音有些硬,“我能拿奖学金,我能自己挣。”
“你这孩子……”
“我说真的。”苏晴抬起头,看着爸爸的眼睛,“你和我妈,好好活着就行。”
爸爸被她这认真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行,听闺女的。”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晴晴,你今天不上学吗?”
“上。”苏晴擦了擦嘴,“吃完就走。”
“那让你爸送你。”
苏晴没有拒绝。上辈子的她总是拒绝,觉得自己长大了,不需要父母接送。可这辈子,她想被送。想被多送一次,多看一眼。
一路上,苏晴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边倒退的梧桐树,看着那些早起买菜的老人,看着背着书包上学的同龄人。
一切都是鲜活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她总觉得不真实。
就好像她是一个观众,正在看一部关于自己青春期的纪录片。画面很清晰,声音很立体,可她的身体坐在后座上,灵魂却好像还泡在水库里。
冷的、黑的、安静的。
“晴晴,到了。”爸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晴跳下自行车,站在校门口,看着爸爸。
“爸。”
“嗯?”
“晚上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行。”爸爸点了点头,调转车头,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好好学习啊!”
苏晴冲他摆了摆手。
然后她站在校门口,看着爸爸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她没有转身。
因为她怕自己一转身,眼泪就会掉下来。
-
等苏晴到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苏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最后一排。
张景川的座位是空的。
她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她上辈子背得滚瓜烂熟,这辈子重新翻看,依然觉得亲切。
可她的手刚摸到书页,脑子里就响起了那个声音。
“苏晴,自闭症是治不好的。放过他,也放过我们。”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恨。
恨到骨头里,恨到血液里,恨到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可她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她是一个高中生,一个尖子生,一个被老师寄予厚望的好学生。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眼底的杀意。
苏晴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的第一页。
她开始看书。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看。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让自己冷静。
上课铃响了。
老王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校服皱巴巴的少年。
张景川迟到了。
老王训了他几句,让他回座位。张景川垂着头从苏晴的座位旁走过,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苏晴没有抬头看他。
但她的手指攥紧了笔。
那支笔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张景川走过去了。
苏晴慢慢松开笔,看着自己掌心被硌出的红印。
疼。
真好。
至少这能证明她还活着。
-
放学后,苏晴没有急着回家。她一个人走在操场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
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跑道上有几个女生在散步,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十七岁的世界,热闹又简单。
而她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哭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并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冰面,带着某种黏稠的湿意。
苏晴猛地驻足,环顾四周,但远处的喧嚣依旧,踢球的少年在呐喊,散步的女生在谈笑,似乎没有任何人听到这凄厉的呜咽。
“是错觉吧……”她低声安慰自己,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僵硬地挪动脚步继续向前。
可刚转过转角,她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张景川就站在前方。
他像是从地底突然长出来的一样,面无表情地立在跑道中央。
那张脸在夕阳下白得有些诡异,双眼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地、直勾勾地锁死在苏晴身上。
他的瞳孔一动不动,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呆滞,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被强行摆放好的蜡像。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苏晴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遭的光影开始疯狂扭曲。原本温暖的橘红色残阳像是被泼入了大团粘稠的鲜血,天幕瞬间暗沉下去,化作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欢呼声、摩擦声、风声,在同一秒戛然而止。
苏晴僵硬地转过头。
足球场上的队员停下了动作,跑道上的女生止住了脚步,甚至连远处篮架下的人影也瞬间定格。
十几个人,十几双眼睛,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们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维持着那些怪异扭曲的姿势,用那种与张景川如出一辙的、死寂而空洞的目光,森然地注视着她。
整座操场,只剩下苏晴剧烈而颤抖的呼吸声。
那种死寂只维持了一个呼吸的瞬间。
紧接着,他们动了。
没有奔跑,也没有呐喊,那些“同学”和“伙伴”维持着极其僵硬的姿态,像是被无数根透明的丝线操纵着的提线木偶,迈开了步子。
沙——沙——
十几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荡。他们正从四面八方,呈放射状向苏晴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