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重新开始的瞬间,弹幕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屏幕。苏棠站在导播台前,手指按在调音键上,目光锁定监视器里的林晚晚。
工作人员把一台平板电脑搬到舞台中央,屏幕连接着实时弹幕池。随机抓取功能已经开启,第一轮出现的弹幕,会从三分钟内的所有发言里抽取一条,念出来。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第一个选手是男团的周昊,他走到平板前,屏幕闪烁,弹出一行字:“周昊,你上个月的商务站台是不是假唱了?”
周昊的脸瞬间僵住。
弹幕炸了。观众席上的粉丝开始骚动,有人举着荧光棒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挥。
周昊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不是假唱,那天音响设备出了故障,我……我是跟着伴奏在唱。”
苏棠没说话,盯着弹幕池。新一轮的弹幕开始刷屏,数字和文字混在一起,她看到一串熟悉的卡秒密码——那是弹幕系统在给她信息。
她眯起眼睛,快速解读:周昊上个月那场商务站台,音响设备确实有问题,但假唱是真。他背后的团队提前录好音,让他对口型,结果现场设备出了故障,录音和伴奏错位,被粉丝当场识破。后来经纪公司花钱删了视频,压下了热搜。
苏棠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周昊,你确定不是假唱?”
周昊的眼神闪了一下,声音大了几分:“我确定。”
“好。”苏棠放下话筒,没再追问。
第二个选手走上台,是个女团成员,叫小雅。她刚站到平板前,屏幕就刷出一条弹幕:“小雅,你上次综艺节目里说自己是素人出道,但你爸是娱乐公司老板,这算不算说谎?”
小雅的脸瞬间涨红,手指捏紧裙摆,声音发抖:“我……我确实是自己参加海选进的团,我爸是后来才投资的,我没有说谎。”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假的”“她爸早就是股东了”“资本家的女儿装什么平民”。
苏棠看着弹幕里的数字密码,快速解码:小雅的爸爸在她参加海选前半年,就已经入股了那家娱乐公司。她进团不是靠实力,是靠关系。但这事被公司和节目组压了三年,一直没爆出来。
苏棠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说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台上选手一个个走到平板前,念出那些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弹幕。有人承认了整容,有人承认了炒作恋情,有人哭着说“我没有抄袭”却拿不出证据。
片场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选手们站在台上,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连呼吸都带着疼。
苏棠盯着监视器,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但她已经没退路了。弹幕系统在逼她,那个神秘人在逼她,夏宁的事也在逼她。
终于轮到林晚晚了。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披散在肩上,站在舞台中央,像是来领奖的。她走到平板前,脸上挂着标准的甜美笑容,对着镜头说:“我准备好了。”
屏幕闪烁,弹幕跳出:“林晚晚,夏宁三年前退团那晚,你在哪里?”
全场瞬间安静。
林晚晚的笑容僵在脸上,维持了不到一秒,迅速恢复。她舔了舔嘴唇,声音还是那么甜:“我不认识夏宁。”
弹幕又刷出一条:“夏宁是你们团的调音师,三年前退团那晚,她进过录音棚,你当时也在场。”
林晚晚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她的嘴角微微抽搐,眼神开始闪躲,声音也低了三分:“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那晚我在宿舍睡觉,没去过录音棚。”
弹幕继续刷:“有人看到你那天晚上十一点进了录音棚,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你进去干什么?”
林晚晚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她抬眼扫了一圈台下,像是在找什么人,最后目光落在导播间方向,和苏棠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棠盯着她,没说话。
林晚晚咬了咬嘴唇,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这是污蔑!我根本没去过录音棚!那晚我在宿舍和队友一起打游戏,有聊天记录可以证明!”
弹幕池里突然刷出一条新消息:“聊天记录是你后来让队友伪造的。”
林晚晚的脸彻底白了。
台下的粉丝开始躁动,有人喊“晚晚加油”,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还有人在弹幕里刷“爆了爆了”。
苏棠拿起话筒,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林晚晚,你有权保持沉默。但如果你真的和夏宁的事无关,那就说清楚。”
林晚晚猛地转头看向导播间,眼神里带着恨意:“苏导,你这是针对我。”
“我只是按规则办事。”苏棠说,“弹幕是观众发的,不是我的。”
“你——”林晚晚咬了咬牙,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真的不认识夏宁……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得梨花带雨,台下有粉丝开始心疼地喊“晚晚别哭”。
苏棠盯着监视器,看到弹幕池里跳出一串新的卡秒密码。她快速解读:林晚晚在说谎,她不仅认识夏宁,而且三年前那晚,她就在录音棚里。夏宁调音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后来又悄悄把监控录像删了。
苏棠的手指按在调音键上,指节发白。她现在手里没有直接证据,没法当场揭穿林晚晚。但如果逼得太紧,林晚晚背后的资本方会出手,她这个导演的位置都可能坐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话筒:“好,林晚晚,你下去吧。下一位选手上台。”
林晚晚抹着眼泪走下台,经过导播间的时候,狠狠剜了苏棠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刚才的楚楚可怜,只有冰冷的恨意。
苏棠没理她,目光落在弹幕池里。刚才那条卡秒密码还在闪烁,她记住了那串数字,准备录下来回头查。
但就在这时,弹幕池突然黑了。
整块屏幕变成一片漆黑,所有弹幕消失了三秒。然后,一行红色的字出现在屏幕中央:“苏棠,别碰过去。”
苏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弹幕系统被入侵了。有人在远程操控这个直播间的弹幕池,而且这个人知道她在查夏宁的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导播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盏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盯着她。她突然意识到,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不是节目组的人,也不是跟踪她的那些人——他是弹幕系统背后的人。
苏棠的手指冰凉,但脑子转得飞快。她打开手机,快速翻出刚才那条卡秒密码的记录,开始解码。数字一串接着一串,拼在一起,变成一个地址:“东城区柳林街27号,地下录音棚。”
她盯着那个地址,心脏跳得像擂鼓。夏宁现在就在那里。
苏棠放下手机,看了眼弹幕池。那行红字已经消失了,弹幕又恢复正常,观众们还在刷“刚才怎么了”“系统故障了吗”。
她拿起对讲机:“老周,后面的环节你盯着,我有事出去一趟。”
老周愣了一下:“苏导,您去哪儿?直播还没结束。”
“五分钟就回来。”苏棠说完,转身就走。
她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跑。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她跑到一楼,推开后门,钻进停在门口的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录制基地,朝东城区方向开去。苏棠握着方向盘,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行红字——“别碰过去”。
那是警告,也是威胁。
但苏棠知道,自己已经碰了。从她第一次解读弹幕密码开始,她就踩进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局里。夏宁、林晚晚、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还有弹幕系统背后的人,这些人像一张网,把她裹在里面。
她必须找到夏宁。只有夏宁能告诉她,三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东城区柳林街27号。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只靠窗口透进来的路灯照亮。苏棠下了车,抬头看了眼楼上的窗户,有几间房亮着灯,但大多数都是黑的。
她找到地下室的入口,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很陡,扶手生锈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她走到最底层,看到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纸,写着“地下录音棚”。
苏棠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女声:“谁?”
“苏棠。”她说,“综艺导演。”
门内沉默了五秒。然后,铁门开了半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苏棠认出了她——夏宁。
和档案资料里的照片不一样,眼前的夏宁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她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朵被晒干的花。
夏宁盯着苏棠看了几秒,声音很轻:“你找到我了。”
“弹幕告诉我的。”苏棠说。
夏宁的眼神变了变,然后侧身让开,示意苏棠进来。
录音棚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满了调音台、监听音箱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一条薄毯子,旁边堆着几包方便面和空矿泉水瓶。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夏宁坐在调音台前,手指按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弹幕里的卡秒密码。”苏棠说,“有人在用弹幕告诉我所有事。你的过去,林晚晚的谎言,录音棚那晚的真相……”
夏宁的手猛地停住了。她转头看向苏棠,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你能看懂那些密码?”
“能。”苏棠说,“从第一期节目开始,我就能看懂。”
夏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看来你没撒谎。那套密码是我设计的,三年前我退团之后,一直在用弹幕系统散播黑料。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能看懂,没想到还有人能解码。”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那些弹幕是你发的?”
“不全是。”夏宁说,“我确实发了一部分,但大多数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我设计了一套算法,能抓取网上的公开信息,整合成弹幕密码,然后定时推送出去。黑料不是我编的,是本来就存在的,我只是把它们翻了出来。”
苏棠坐在夏宁对面的椅子上,手指交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继续骗人。”
“林晚晚呢?”
夏宁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她是第一个。三年前那晚,我去录音棚调音,是想帮她。她那时候录的歌音准有问题,如果直接播出去,她会被骂死。我改了参数,把她唱跑调的地方修了。但第二天,她反过来举报我,说我恶意修改文件,让我背了黑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的经纪公司想让她走黑红路线。”夏宁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棠听得出里面的恨意,“他们觉得,如果我背了黑锅,林晚晚就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出道,博同情。林晚晚同意了,因为公司答应她,只要配合演出,就给她资源。”
苏棠攥紧拳头:“所以你退团之后,就开始用弹幕系统报复?”
“不是报复,是曝光。”夏宁说,“我把每一个黑料都做成弹幕密码,等时机成熟了再推出去。我不想让那些人继续骗观众,骗粉丝,骗所有人。他们用台本、人设、假唱、炒作,把娱乐圈变成了一座假山。我想把这座假山拆了。”
苏棠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夏宁和她一样,都是被这个系统伤害过的人。夏宁被污蔑,被抛弃,被当成替罪羊;而她被资本压着,被逼着导假节目,被弹幕系统牵着走。
她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苏棠深吸一口气:“夏宁,我想帮你。”
夏宁盯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帮我?”
“对。”苏棠说,“你的弹幕系统很强大,但只靠你一个人,曝光不了所有人。你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能把那些黑料直接扔到观众面前的舞台。”
“你是说你的节目?”
“对。”苏棠说,“《星耀之路》现在是我的节目,我有权改规则。我可以设计一个环节,让选手现场唱真歌、说真话、揭真料。你的弹幕系统可以提供信息,我来负责执行。”
夏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苏棠说,“但我不在乎。”
夏宁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她站起来,走到调音台前,翻出一张纸,递给苏棠:“这是那晚录音棚的监控截图。林晚晚站在调音台旁边,看着我操作。这张图我留了三年。”
苏棠接过纸,看到上面的画面——林晚晚站在调音台前,手搭在台面上,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旁边的时间戳显示,那晚的十一点十二分。
这张图,足以证明林晚晚在说谎。
苏棠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夏宁说,“但都在我电脑里。我需要时间整理。”
“我给你时间。”苏棠站起来,“三天后,节目会有一次现场直播。我会在直播里设计一个环节,专门用来曝光黑料。你把证据整理好,到时候发给我。”
夏宁点了点头:“好。”
苏棠转身准备走,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夏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棠。”
她回头:“嗯?”
夏宁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弹幕系统,不是我自己设计的。”
苏棠愣住了:“什么意思?”
“一开始,我确实想设计一个弹幕加密系统,用来散播黑料。但那时候我技术不够,只做了个粗糙的版本。”夏宁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有人找上我,给了我一个更完善的系统。他帮我优化了算法,让弹幕可以卡秒同步,还能自动抓取网上的公开信息。”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那个人是谁?”
夏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没露过面,只在线上联系我。他的网名叫‘影子’。”
苏棠脑子里闪过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的眼神,还有弹幕池里那行红色警告。她突然意识到,弹幕系统背后,还有一个人在操控一切。夏宁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她苏棠,也正在被他一步步推进这个局里。
她攥紧手机,声音沉得像石头:“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你,就把这个系统交给那个人。”夏宁的声音有些苦涩,“苏棠,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等的就是你。”
苏棠站在门口,手指冰凉。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查案的,而是被人一步步引到这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夏宁点了点头:“三天后见。”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潮湿的楼道。
身后,夏宁的声音像一根针:“小心影子,他比你想象的可怕。”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地下室,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眼夜空。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淹没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苏棠,欢迎入局。”
苏棠盯着那行字,手指紧了又紧。
她没有回复,直接删了消息,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老周的电话,拨了过去。
“老周,直播结束了没?”
“结束了,苏导。您去哪儿了?林晚晚那边,经纪公司打电话来投诉了,说您故意刁难她。”
“让他们投诉。”苏棠说,“从现在开始,节目规则我全权负责。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老周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担心:“苏导,您这样会惹上大事的。”
“我知道。”苏棠说,“但已经惹上了。”
她挂断电话,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东城区,朝录制基地开回去。
苏棠握着方向盘,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夏宁说的那句话——“他等的就是你。”
她突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发现弹幕密码的。有人设计好了这一切,让她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里。夏宁是诱饵,弹幕系统是工具,而那个叫“影子”的人,才是真正在操控棋盘的人。
但她不怕。
她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张监控截图,又看了眼手机里夏宁的地址。她手里现在有证据,有盟友,有一个可以让黑料曝光的舞台。
三天后的直播,就是她和影子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