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前面走得飞快，脚步轻得像猫。
林昼跟在后面，拼尽全力才能勉强不掉队。暗界的地形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到处都是嶙峋的黑色岩石和干涸的裂缝，稍不注意就会崴脚。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少年在一面陡峭的岩壁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然后蹲下身扒开一丛黑色的枯藤，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少年回头冲林昼招了招手，率先钻了进去。
林昼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上了。
洞道很暗，伸手不见五指。林昼只能靠着前面少年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来判断方向。走了大约三四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缕昏黄的光线。
洞道陡然变宽，他们走进了一个天然的洞穴空间。
洞穴不算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高度够一个人站直。角落里点着一盏简陋的油灯，燃烧的油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味。洞穴中央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块破旧的兽皮，算是床铺。
一个老人正坐在兽皮上，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他的年纪看起来很大了，满头灰白色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只眼睛浑浊发白，显然是瞎了。但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在看到林昼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咿呀——！”
少年快步走到老人面前，指着林昼，飞快地说了一连串话。他的语速很快，表情丰富，显然在描述刚才遇到林昼的全过程。
老人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林昼身上，从他脸上的纹路看到手臂上的符文印记，眼神越来越凝重。
林昼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他的话，只能干站着等对方先开口。
少年说完了，退到一边。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很瘦，但站起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走到林昼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老人开口了。
他的嗓音沙哑苍老，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但说的——是林昼能听懂的话。
“你……从光的那边来？”
林昼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能说我的话？！”
老人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点了点头：“很久以前……见过和你一样的人。”
林昼的心跳骤然加快。有人来过？从光明现世穿越到暗界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个人呢？他在哪？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回去了？”林昼一连串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老人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死了。”
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怎么……死的？”
“被暗元素……腐蚀死的。”老人说得很慢，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的身体和我们不一样，撑不住很久。虽然有一些特殊手段可以抵抗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会死。”
林昼的心里一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灰黑色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甚至比刚落地的时候更密了。
“那我……”
“你和那个人不一样。”老人打断了他，浑浊的独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你的身体……在适应。”
“适应？”林昼愣了一下。
“普通人掉进暗界，会被暗元素当成异物疯狂侵蚀，最多三天就会彻底化为脓水。”老人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不一样。你在吸收暗元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来解释。
“那个人的身体是排斥暗元素的，只能靠外力硬扛。但你的身体……在接纳、在转化、在融合。就像这里本来就该有你的一席之地一样。”
林昼听得头皮发麻。
融合。接纳。转化。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那我会变成什么样？”他问。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盯着林昼的眼睛：“暗界不会放过任何落入它掌心的猎物。你在吸收它的力量，它也在改变你的本质。你现在还能保持人类的模样，但时间长了……不好说。”
林昼沉默了。
他刚刚才燃起一点希望，以为自己的特殊体质是活下去的依仗，但现在老人告诉他，这种适应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陷阱。
老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对少年说了几句话，少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洞穴，看样子是去打水或者找吃的了。
洞穴里只剩下林昼和老人两个人。
“你先在这里住下。”老人说，“外面到处都在抓外来者。那些大城里的贵族，最喜欢拿光明世界的人类做实验，有些想从你身上找到通往光明世界的方法，有些单纯就是想看看光明世界的人长什么样。”
林昼攥紧了拳头：“他们抓到过吗？”
“抓过。”老人说，“每过几十年，就会有裂缝在暗界的某个角落打开，掉进来一两个倒霉蛋。大部分都死了，少数被抓住的……死得更惨。”
他叹了口气：“我年轻时曾经给一个黑曜城的贵族做过仆人，亲眼见过他们解剖一个光明来的人。那人在实验台上惨叫了三天才断气。”
林昼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抓住我？我跟他们有什么仇怨？”
“因为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威胁。”老人的声音低沉，“暗界的人畏惧光明。他们怕你是光明现世派来的探子，怕两界通道会被打开，怕光明侵蚀他们的世界。所以对外来者只有一个处理方式——抓住，杀掉，或者拿来研究。”
林昼沉默了。
他本以为只要躲过追杀就能安全，但现在看来，他在这片大地上没有任何容身之处。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人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活下去，变强，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就这么简单？”林昼苦笑。
“从来都不简单。”老人说，“但你既然能落地不死，能吸收暗元素，能在追杀中活下来——说明你和那些死掉的倒霉蛋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说不定，你真的能回家。”
林昼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只浑浊的独眼。
他心里那团火，本来已经被“没人能活着回去”的真相浇得只剩一点余烬，但现在又有了微弱的复燃。
回家。
他一定要回家。
妈妈还在等他。
老人见他眼神变了，微微点头：“这几天你先养好身体，让亚鲁——就是那个带你来的小子——教你怎么在暗界生存。等你的身体适应了，再做打算。”
“谢谢您。”林昼郑重地说，“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两个字：“老莫。”
“老莫前辈，我叫林昼。”
“林昼……”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带‘昼’字，绑光明。”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背影苍老而沉默。
林昼坐在洞穴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到暗界的第一个安稳时刻——虽然这里只是一个破旧的洞穴，四面漏风，空气阴冷，但也是他在这片黑暗世界里唯一能找到的一点安全。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他会活下去。
就算这具身体被暗界改变，就算他的本质被一点点侵蚀，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活着走出这片黑暗，回到他的世界，回到妈妈身边。
暗界的永夜不会吞噬他。
他要在黑暗中，找到那条通往光明的路。
而在洞穴之外，永夜之下，那座黑色要塞的高塔顶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发现光明异端的踪迹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传令下去——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永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