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蛛网。
灰扑扑的蛛丝从头顶石缝里挂下来,在他鼻尖上方轻轻晃荡。蜘蛛趴在网上,八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打量这个突然多出来的活物。
他没死。
这个结论花了三秒才得出来。不是因为脑袋疼,死了的人不会疼。是因为这蛛网太真了。蛛丝上的露水,石室里陈旧的灰尘味,风从墙缝挤进来的呜咽声。真得过分。
加班。凌晨一点的写字楼。电梯失重。
然后是这里。
林越撑着地面坐起来。前世最后那点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按下去。穿越这种事,想多了没用。活人才能考虑接下来怎么活,死人什么都考虑不了。
他看了看四周。
一间石室。不算大,直径撑死五米。灰石砌的墙,裂缝多得跟蛛网似的,风从每条缝里往进钻。头顶的木梁烂了一半,能直接看见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身后有道螺旋梯,往上通。眼前是扇木门,歪着,缺了一角,冷风正从那口子往里灌。
他身上是套粗布衣,料子硌得慌。手边搁着把柴刀,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就这些。
林越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句穿越者该说的话:“有没有系统?”
眼前一亮。
不是发光,是视网膜上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半透明的光幕悬在眼前,眨眼消不掉,转头也消不掉。他盯着墙,它跟着;他闭眼,它还在。
【领主系统(残)】
【领主:林越】
【等级:1】
【领地:哨兵岭(废墟)】
【建筑:废弃哨塔×1】
【人口:1】
【技能:无】
【系统功能:领主面板(可用)、召唤门(残)、其余功能需升级解锁】
【警告:系统能量不足。每日召唤上限1人。最大维持数量3人。】
【警告:魔素储备500/500。玩家复活消耗100魔素/次。】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信息不多,但够用了。他叫什么,这地方叫什么,他算个什么身份,都写明白了。“召唤门”后面挂个“残”字,功能不全。“每日召唤上限1人”,一天一个,封顶三个。复活一次一百,储备五百,够死五次。
至于这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荒野。
哨塔建在一座矮丘顶上,视野还行。远处是连绵的灰脊山脉,云压得很低,颜色不对劲,灰里透蓝,又掺了点说不清的紫。近处是杂乱的缓坡、稀稀拉拉的树、一条窄溪。西边林子深处有个黑影在慢慢挪,太远,看不清形,但轮廓绝对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东西。
林越退回去,靠着墙坐下。
花了十分钟把处境理清楚。
第一,他穿了。第二,有系统,残破的,但能用。第三,目前唯一能用的功能是召唤门,说是能召帮手,召出来什么不知道。第四,兜里什么都没有。没钱,没粮,没人。
外面有水源和木头。大概也有别的东西。
先活着。攒资源。召唤。
他把哨塔检查了一遍。
底层是主厅。一张歪腿桌,两个破陶罐,都是空的。沿着螺旋梯上楼,二层以前该是哨兵睡觉的地方,四张空床架,铺盖烂光了,一股子霉味。三层瞭望台,能望很远。东边小溪,西边林子,北边隐约有废墟的轮廓。
有水源。有木柴。没有吃的。
林越摸了摸肚子。不急。一天饿不死。
他把目光落回系统面板。
召唤门。
明天才能用。
第二天他是被冻醒的。
异世界的夜比白天冷得多。粗布衣不顶事,他缩在塔角,醒了三四回。最后一次睁眼,天刚发灰。
醒了第一件事,开系统。
【召唤门(残):能量已回复。每日可召唤1次。当前最大维持数量3人。是否使用?】
“是。”
系统紧跟着弹出一条他没见过的提示:
【检测到首次召唤。初始召唤模式启动。本次召唤人数:3人。】
没等他细想,一道光柱已经从天上砸了下来,落在塔外。
不是什么传送阵那种带符文的光,就是直愣愣一根光柱子,亮了三四秒,灭了。地上多了三个人。活的。
两女一男。
男的三十出头,肩宽背厚,蓝工装,解放鞋。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整个人懵着。
旁边是个女大学生,圆框眼镜,穿件“ACCOUNTING IS PAIN”的T恤,头发乱得跟刚从被窝里薅出来似的。她弓着腰半蹲着,姿势别扭,不是蹲着休息,是那种游戏里按了潜行键的姿态。
最后是个高中小姑娘,手里攥着支笔,校服裙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惊恐、茫然、愤怒,三样情绪在五官上打擂台。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然后同时开口。
“卧槽?”
“什么地方?”
“我作业还没写完啊!”
林越站在塔门口,看着他们。
他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召出异界战士,魔兽,元素生物,撑死也得是个拿剑的。
结果是三个地球人。全懵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壮汉。他站起来,先望天,再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说了句:“我没在电脑前面啊。”
“废话,”女大学生也站起来,拍身上的土,“我也没在宿舍里。电脑都没开。”
高中姑娘愣愣地望着远处的山,嘴里只剩一个词:“画质……画质太强了……”
林越等他们全看过来。
壮汉先锁定了目标,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
林越吸了口气。
“你们穿越了”这种话不能说。说了能当场炸三个。得换成现代人最容易接受的版本。
“我是这里的领主,叫林越。”他顿了半拍,“你们现在在一款叫《艾尔德兰》的游戏里。一比一的全息游戏。我是引导者,这座领地是你们的据点。”
游戏。
这词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胡扯。好在脸没红。
女大学生最先有反应,眼睛亮了:“真的假的?全息游戏不是还没出吗?”
“内部测试。你们是第一批。”
壮汉没动。他视线在石墙裂缝和木梁上来回扫,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回林越脸上:“这是游戏?”
“是游戏。”
“叫什么?”
“艾尔德兰。”
“没听过。”
“内测阶段,听过才不正常。”
壮汉沉默了一阵,说:“我叫李铁柱,随便怎么叫。能退出去吗?”
“目前没有退出功能。”
“什么意思?”女大学生苏影的笑容消失了,“没有退出功能?再烂的游戏都有退出键。你告诉我没有?”
“内测阶段,退出功能暂时锁定。”
“锁你……”苏影把脏话咽回去,深吸一口气,“好。内测。多久能退?”
“测试周期结束。”
“多久?”
“不清楚。”
苏影盯了他五秒。然后闭眼,像是使劲在心里找什么东西,菜单,退出按钮,什么系统精灵。
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菜单,”她睁眼,声音冷下来,“没有设置,没有反馈,没有退出。你告诉我这是游戏?”
“我也没找到。”李铁柱的嗓音很平稳,拳头却攥起来了,“林领主,你说实话。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怎么来的。”
三个人全看着他。
小火抱着笔,眼眶已经红了。
林越知道演不下去了。
再嘴硬一句,这三个人这辈子不会再信他。
“我不想吓你们。”他说,“真实情况是,我召唤了你们。”
“召唤?”李铁柱皱眉。
“我穿越了。这是异世界。我有个系统,系统的召唤门把你们拽过来的。为什么是你们,我不知道。系统没说。”
死寂。
“所以这不是游戏。”苏影说。
“不是。”
“你刚才骗我们。”
“对。”林越没辩解,“告诉三个刚被拽来的人‘你们穿越了’,我怕你们当场崩溃。”
小火哇一声哭了。
李铁柱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苏影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镜片上反着灰蒙蒙的天光。
林越没催。他自己刚穿那会儿也懵了半天。给人时间。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铁柱先开了口。
“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林越如实说,“系统每天召一个人,可能升到高等级能解锁逆向传送。可能不能。我不骗你们说有希望。但我能说的是,只要我还能升系统,就不会放弃找回去的办法。”
又是沉默。
然后李铁柱站起来。还是宽肩厚背,眼睛里没什么大起大落的表情,但神色变了。不是接受了,是把东西压下去了。
“行。先活着。”他说,“哭着也是活,干活也是活。我去找木头。”
他转身朝林子走,脚步比刚才重。
苏影没动。她蜷起膝盖,两只手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会计系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课难。是学到半夜抬头看镜子,问自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抬头看林越,“结果老天爷真给了新选项。虽然方式很粗暴。”
她站起来,拍拍土。
“要是我死在这儿,做鬼也找你报销精神损失费。”
然后也朝林子走了。李铁柱的背影在前头晃,苏影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小火还坐在原地。眼泪干了,脸上剩两条浅浅的痕。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声音有些哑。
“那之前说的那些,说我是当法师的料,有什么魔力感知的天赋,也是骗我的?”
林越想起来。刚见面那会儿她吵着要当法师,自己为了先稳住人,随口扯了几句。说系统里有相关能力,说她说不定有天赋。当时他没当真,只想着把人先哄住。
没想到这姑娘一直记着。
他蹲下来,平着看她。
“那个没骗你。系统里确实有魔力感知这个能力。只是现在没解锁。至于什么时候能解锁,我也说不准。”
小火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可不可信。过了几秒,她吸了吸鼻子。
“好。信你一次。”
她把笔别在校服口袋上,盘腿坐好,合眼。几秒后呼吸平下来。真在冥想。
林越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塔,打开系统面板。
【领地人口:4/3(超限)】
【请注意:超限状态下无法召唤新玩家,且所有玩家经验获取减半。】
【请尽快提升领地等级,以增加人口上限。】
四口人。他占一个,三个玩家占三个。超限了。
下面还有一条。
【领地升级条件:哨兵岭(废墟)→哨兵前哨】
【所需条件:修复哨塔主体结构。人口≥3。消灭周围主要威胁。】
消灭威胁。
林越抬头,透过门洞望向塔外。
远处山林层层叠叠。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有水源,有林子,有矮坡,这种地方不可能空着。没有野兽,没有别的什么,才叫反常。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
锈得发红。四个人一把刀,一座破塔,一亩荒地。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林越冲出去。
是小火。她还盘腿坐着,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远处山坡,声音发抖。
“那边……那边有东西在动!”
林越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斜坡上,草丛里,几个矮小的影子正在往里缩。动作很快,贴地爬行。比人矮,四肢细长。
三四只。
林越握紧柴刀。
他们已经住进来了。
而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已经开始留意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