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草丛里探出脑袋的时候，林越看清了它的样子。
比想象中更丑。
灰绿色的皮，紧贴着骨头，像一层布蒙在衣架上。脑袋偏大，跟身体不成比例，两只眼睛分得很开，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嘴角咧到耳根，一口尖牙，有的断了一半，有的龇在外面。手里拖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头上黑乎乎的，不知道沾过什么东西。
哥布林。
林越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上辈子在游戏里砍过不少，隔着屏幕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隔着屏幕闻不到臭味。这东西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烂水果混着馊肉，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三只。草丛里还藏着两只，能看到草叶在抖。
“什么玩意？”李铁柱从林子那边跑回来了，手里拎着根刚折下来的粗树枝。他看见那东西先是愣了一拍，然后眉头皱起来，“哥布林？这地方还有哥布林？”
“我说了这不是游戏。”林越握着柴刀，刀柄上的锈硌得手心生疼。
“行行行，不是游戏。”李铁柱把树枝掂了掂分量，往地上一杵，“那这东西好打吗？”
“不知道。”
“你没打过？”
“没。”
李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苏影也回来了。她还保持着潜行姿势，膝盖微曲，重心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如果不看她手里那根小得可怜的树枝，姿势确实挺专业的。
“我的背刺有伤害加成吗？”她问。
林越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这姑娘从刚见面到现在，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三句不离背刺。之前在哨塔里发现没有技能系统的时候，她就追问过一轮“有背刺吗”“没有背刺那我这潜行姿势还有用吗”，当时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结果一看到能打的活靶子，老毛病又犯了。
“你还是忘不了背刺。”他说。
“你就说有没有。”
“没有。跟刚才说的一样，目前没有任何技能系统。”
“那我现在是什么？”
“平民。”
“平民。”苏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像吃了只苍蝇，“我一个潜行专精玩家，现在是个平民。”
“比村姑强点。”李铁柱说。
“哪里强？”
“村姑好歹还有把锄头。你只有一根树枝。”
苏影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树枝，嘴角抽了一下。
三只哥布林从草丛里钻出来了。打头那只最大，比另外两只高半个脑袋，胸口挂着一串用绳子串起来的什么东西，白花花的。林越不想细看那是什么。
大的举着木矛朝他们叫了一声。声音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另外两只分散开来，一只往左，一只往右，动作很快，贴着地面跑，草丛被犁出两道痕迹。
“它们在包抄。”李铁柱说。
“我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林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四个人，一把柴刀，两根木棍，一个盘腿坐着还在冥想的高中生。
“小火！”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别冥想了，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啊”，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小火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了哥布林。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那是什么？！”
“哥布林。”苏影替林越回答了。
“真的假的？！”
“真的。而且很臭。”
打头的哥布林冲过来了。
不是冲着林越，是冲着李铁柱。大概因为它觉得这个大块头威胁最大。木矛举过头顶，短腿蹬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跟前，一矛扎下来。
李铁柱侧身闪开。动作不快，但很稳，像在工地上躲一根掉下来的钢筋。木矛擦着他肩膀过去，扎在地上，溅起一蓬泥土。他反手就是一棍，粗树枝抡圆了砸在哥布林脑袋上。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哥布林被砸得歪了一下，脑袋上鼓了个包，晃了两晃，没倒。
“皮挺厚。”李铁柱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树枝，“林越，刀！”
林越把柴刀扔过去。李铁柱一把接住，顺势往前踏了一步。哥布林刚站稳，柴刀就到了。
这一刀砍在脖子上。
血喷出来。暗红色的，比人血浓，溅了李铁柱半条袖子。哥布林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捂着脖子踉跄着往后倒，指头缝里往外飙血，倒了地还在抽搐。
李铁柱喘了口粗气，低头看袖子上的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真血。”他说。
“我早说了不是游戏。”林越说。
“我知道。我就是再确认一下。”
另外两只哥布林停住了。
它们看看地上抽搐的同伴，又看看李铁柱手里的柴刀，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很明确的东西，恐惧。本能层面的恐惧。
一只开始往后退。
“它们怕了。”苏影说。
“怕了就好。”李铁柱往前迈了一步。
退的那只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四肢着地，像只受惊的蜥蜴，几下就钻进了草丛。
另一只没跑掉。
它也想跑，但方向选错了，直奔苏影那边。
苏影还保持着半蹲姿势。哥布林直直朝她冲过来，嘴里发出尖厉的叫声，大概是慌不择路，也可能是想捡个软柿子捏。
然后它发现自己错了。
苏影没退。
她一直蹲着，等的就是这一刻。从被莫名其妙拽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没别的心思。没有系统给挂，没有装备穿，没有属性面板，都不要紧。她只要一个蹲着的姿势，一根树枝，和一个送上门来的目标。
潜行玩家的执着。骨子里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树枝斜着递出去，角度刁钻，正好卡在哥布林冲锋的路径上。哥布林的喉咙直接撞上了树枝尖。
一声闷响。
苏影被冲击力震得往后跌坐在地。哥布林惨叫着翻滚了一圈，脖子上多了个血洞，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肢在地上乱刨，刨了几下就不动了。
苏影坐在地上，看着那只不动了的哥布林，呼吸急促。她的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着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死了。”她说。
“死了。”林越确认了一遍。
“我杀的。”
“你杀的。”
苏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手里的树枝，对着天空挥了一下，像举着一把刚出鞘的传奇武器。
“潜行天下第一。”
李铁柱在旁边擦刀，头也不抬：“你从头到尾就没潜行过。你一直蹲着。”
“蹲着就是潜行。”
“你刚才从草丛里冲出来的时候，那哥布林盯了你起码三秒。”
“那是它反应慢。”
“它的反应不慢。是你蹲得太高了。”
“你懂什么。”苏影把树枝往地上一戳，“潜行的精髓不在于不被人看见。在于被人看见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李铁柱愣了一下，居然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林越走到两具哥布林尸体旁边，蹲下来。
臭味更浓了。近距离看，这玩意更丑。皮肤上的褶皱里藏着泥垢和干涸的血痂，指甲又长又黑，上面全是污渍。胸口的串子果然是牙齿。不同大小的牙，有的像野兽的，有的太细太小，他不想猜是什么的。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击杀哥布林斥候×2。魔素+40。】
【当前魔素：500/500。】
没加储备。满的，加不进去。
林越看着这条提示，心里盘算了一下。五百魔素，满的。杀两只加了四十，说明平时打怪能攒。但储备上限就五百，多了浪费。
得赶紧升级系统。或者赶紧死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哪有领主盼着自己人死的。
但他确实需要知道，复活到底管不管用。
“你们有没有事？”他回头问。
“手有点疼。”李铁柱把柴刀翻来覆去地看，“这刀太钝了，砍的时候费劲。有个磨刀石就好了。”
“我屁股疼。”苏影站起来揉着尾椎骨，“被撞了一下。这算工伤吗？”
“算经验。”林越说。
“经验能换钱吗？”
“能换等级。”
“等级高了能干嘛？”
“能学技能。”
苏影的眼睛亮了。
“能学背刺吗？”
“应该有。”
“就这个。我定这个了。”
小火慢慢走过来。她的脸还是白的，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
“它们死了吗？”她问。
“死了。”林越说。
“真死还是假死？”
“真死。”
小火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笔，表情很复杂。
“我什么都没干。”她说。
“冥想也是一种贡献。”林越说。
“冥想到了什么？”苏影问。
小火认真想了想：“好像……感觉到了点什么。一点点。很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飘着。但不是刚才。刚才太乱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什么东西？”林越问。
“说不清。温温的。像阳光晒在皮肤上那种感觉。但又不是阳光。”她皱起眉头努力形容，“像是……空气里飘着的灰尘？但是会发亮。”
林越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可能真不是在瞎想。系统里有“魔力感知”这个技能名，是未解锁的灰色图标。如果她能在没有技能的情况下隐约感觉到魔力流动，那这个天赋就不是胡扯的。
“继续练。”他说。
“有用吗？”
“有用。”
小火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但她很快又把眼神移回尸体上。
“它们还会来吗？”她问。
林越望向远处山坡。跑掉的那只早没影了，草丛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很假。那只跑掉的哥布林会把消息带回去。不管带去哪里，下次来的不会只有三只。
“会。”他说，“而且下次会更多。”
“那我们怎么办？”
林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哥布林的血，正在变干。
“先弄围墙。”李铁柱开口了。他把袖子上的血渍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哨塔周围的地形，用手指点了几个方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先打几个桩，用粗树枝编排，最外层挖沟。沟不用深，半米就够，哥布林个子矮。”
“材料呢？”林越问。
“林子就是材料。”李铁柱说，“这地方别的没有，树管够。但是没有斧头，靠手折太慢了。”
“能解决吗？”
李铁柱想了想：“先弄个石斧。找块合适的石头，磨出刃，绑在木柄上。虽然不如铁的好用，但比手折快十倍。”
“多久能弄出来？”
“石头现成的话，今天能搞一把出来。明天开始砍桩子。”
林越点点头。这个土木老哥拉来的值。比什么都值。
“苏影。”他转头。
“在。”苏影蹲着说。
“你能不能别蹲了。”
“我在放哨。”
“你放哨可以站着放。”
“站着放没那种感觉。”
林越吸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你刚才打死那只的时候，什么感觉？”
苏影想了想：“手麻。然后心跳很快。然后觉得挺爽的。”
“除了爽呢？”
苏影歪着头想了很久。夕阳把她蹲着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石塔的墙上，像一只蜷着的大猫。
“觉得这辈子第一次干了件不在计划表上的事。”她说，“会计学概论没教过怎么杀哥布林。”
“现在你学过了。”
“现在学过了。”
林越转身走向哨塔。
傍晚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塔顶那面破布猎猎响。三颗月亮从东边山脊上慢慢冒出来，灰白色的一大一小，和一颗偏蓝的小小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数过。三个月亮，一颗大的两颗小的，大的那颗上面有裂纹。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砸的还是本来就有。
四个人围着哨塔一楼坐下来。生了一小堆火，拿石头围了个圈。火光照在李铁柱正在打磨的石斧上，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没人说话。异世界的第一个战斗日，大家的精力都到了底。
过了很久，小火先开了口。
“林越。”
“嗯？”
“那个魔力感知。我感觉到的那个温温的东西。”她顿了顿，“是不是说，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
“应该有。”林越说。
“那我真的能当法师？”
“能。”
小火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话。
“那我作业写不完也值了。”
苏影在旁边笑了一声。李铁柱也咧了咧嘴，没出声，继续磨石头。
林越靠在墙上，透过门洞望着外面。三个月亮挂在山脊上，大的那颗裂纹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碎掉，偏偏又稳稳当当地悬着。
远处山林黑黢黢的。
那只逃掉的哥布林大概已经回到了窝里。它会在篝火堆前比划，说那山上来了几个怪物，会喷血，杀了它两个同伴，其中一个还一直蹲着。
下次来的不会只有三只。
下次他得有围墙。
下次他得有一把比柴刀更好的刀。
下次他还会有第四个玩家。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召唤门的冷却。
【召唤门：冷却中。下次可用时间：明日。】
二十四个小时。一天召一个。第三天的时候人口就会到上限，不升级领地就再也加不了人。
而升级领地的条件之一，是消灭周围主要威胁。
他不确定那片林子里有多少哥布林。十只？五十只？还是一整个部落？
不管多少。总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