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钱加入的第一天,围墙进度明显加快。
不是因为他力气大。他抱枝条抱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喘了,帆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滑了两回,第二回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愣了两秒,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搬。他快在别的地方。
昨天是围墙开工第一天。四个人,一把刚磨出来的石斧,干什么全靠摸着石头过河。李铁柱砍桩子削尖头全包,林越打桩打到手心起泡,苏影编枝条编得满手树皮渣,小火一个人搬所有人的材料,来回跑到喘不过气。干到傍晚,出了一段五米长的栅栏,歪歪扭扭,沟也浅得跟没挖似的。李铁柱当时站在栅栏前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明天得换个干法”。但到底怎么换,他也没说。
今天李钱来了。这个瘦长条搬枝条不行,砍桩子更不行,但他站在栅栏前面看了看他哥削桩子,又看了看苏影编枝条,再看看跑得满头汗的小火,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昨天也是这么干的?”
“对。”林越说。
“难怪只干了五米。”李钱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重新分一下。哥,你只砍桩子削尖头。林越只打桩。苏影只编枝条。小火,你不用一个人搬所有人的东西了,谁缺材料就跑一趟,每人只缺一两样,你的活反而没那么累。我什么都搭把手。”
李铁柱听完,拎着石斧转身就去砍桩子了。不知道是真觉得有道理,还是单纯不想听他弟再说下去。
分工一调,节奏马上不一样了。
李铁柱只砍桩子削尖头,不用分心去管材料搬运,石斧虽然钝得跟锤子似的,但砍手腕粗的树枝还是一斧一根。削尖头的动作也比昨天利索了,昨天削一根要来回刮十来下,今天三五下就削好,削完往旁边一扔,接着砍下一根。林越只打桩,蹲在地上扶桩子,李铁柱削好一根他就接一根,对准位置,搬起石头往下砸。昨天砸桩子要砸十几下才进去半米深,今天手上的力气其实更小了,但手感出来了,知道石头往哪个角度砸最吃劲,知道扶桩子的手什么时候松开才不会被砸到。水泡昨天破了,今天又磨出新泡,他没管,让它在掌心上自己破着。
苏影只编枝条,细枝条和粗枝条交错编,昨天编五米攒下的手感全用上了。枝条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嘎吱嘎吱响,编出来的网比昨天的紧了不止一点。偶尔停下来甩甩手,手掌上全是细密的树皮割痕,红红的,不深,但密。小火不用一个人跑断腿了。昨天她一个人搬所有材料,李铁柱砍一根她搬一根,刚搬到桩子那边又要跑回林子给苏影搬枝条,一趟接一趟,喘气声从头到尾没停过。今天每人只负责自己手边缺的那一两样,她反而没那么累了。偶尔还能在沟边上坐一会儿,拿袖子擦擦脸上的汗。
李钱什么都搭把手。他搬枝条搬不动,就帮苏影递枝条,递完了又蹲在沟边上帮苏影削尖树枝插沟底。
苏影等了快两天的沟底陷阱终于有人搭手了。她蹲在沟边,一根一根检查削好的尖树枝,把不够尖的那几根丢回去让李钱重削,然后把合格的尖头朝上插进沟底的松土里,插完一排往后退两步,歪着头看角度,不满意又拔出来重插。
“这玩意儿真能扎到哥布林?”李钱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还没削完的树枝。他削树枝的水平很差,树皮削得坑坑洼洼,有一根直接拦腰削断了,他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苏影,悄悄把那根断了的藏到屁股后面。
苏影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正忙着调整一排尖树枝的倾斜角。“废话。脚底板踩上去,贯穿伤。”
“哥布林又不傻。它看见坑不会绕?”
“绕了就进不来。不绕就扎脚。”苏影拍了拍手上的泥,“怎么都是我们赚。陷阱学的第一课:逼敌人做选择。不管他选哪个,都是你赢。”
李钱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果他选了第三条路呢?”
“没有第三条。”
“万一有呢?”
苏影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他。眼镜片上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光,表情很平静,但平静里面藏着一丝不耐烦。“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拆台的?”
“帮忙的。但我是学经济的,风险评估是本行。”李钱把一根削好的尖树枝递过去,“你这个插法,尖头朝上九十度,扎是能扎,但哥布林如果穿鞋呢?”
“哥布林不穿鞋。”
“你确定?”
“昨天打死那两只,哪只穿鞋了?”苏影把尖树枝插进土里,插得又快又准,像是在钉某种结论。
李钱回忆了一下。昨天那两只哥布林,一只被李铁柱一刀砍在脖子上,另一只撞上了苏影的树枝尖。两只都光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黑,里头全是泥。“有道理。样本量二,结论待验证。”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但万一有穿鞋的哥布林呢?”
苏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蠢到值得认真回答。
“李钱。”
“在。”
“你要是哥布林,你有一双鞋,你会穿着鞋来踩我们的陷阱吗?”
李钱想了想:“不会。因为我根本不会来。我会派没鞋的哥布林先来踩。”
苏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林越,眼神里写着三个字。
林越把视线移开,假装在搬石头。
到太阳偏西,南面的栅栏干完了大半。不是昨天那种五米一段的小打小闹,是从昨天那段延伸出去的,连成一片的十几米长完整栅栏。桩子打得有深有浅,枝条编得有松有紧,整面墙看起来还是歪歪扭扭,有一段往外鼓着肚子,有一段往里凹着腰,但和昨天那段接在一起之后,远远望去居然有了一道防线的雏形。沟也沿着栅栏外侧挖出来了,半米深,沟底稀稀拉拉插着削尖的细树枝,排列方式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一看就知道苏影最后放弃了整齐排列,开始走乱中有序的玄学路线。
苏影站在栅栏前,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很平,不是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让她很满意。
李铁柱难得没泼冷水。他把石斧搁在地上,走到栅栏前看了看枝条的密度,用手推了推桩子——没推动。又走到另一段试了试,也没推动。他点了点头:“这段还行。”
苏影转头看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诧异,但她嘴上没接话,只是把叉在腰上的手又紧了紧,继续看她的栅栏。
李钱坐在沟边上,帆布鞋上全是泥,裤腿膝盖处蹭了两块黑印子,衬衫袖子上全是树皮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红的手掌,没起水泡,但红了一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印子。他把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自言自语地算着:“明天能再多干一段的话,后天南面应该能收尾。”
“南面收尾之后,东西两面还得干几天。东面长,西面短,加起来比南面多一倍。”李铁柱说。
“还得留时间弄吃的。”林越说。
没人接话。
这句话就像一瓢冷水,把干完活的成就感浇下去一半。
昨天还有野果。前天野果多到吃不完,苏影还挑三拣四说“怎么全是青的”。昨天野果就少了,熟的摘光了,剩的不是没熟就是被鸟啄过的。今天更绝,林越早晨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攥了三颗干巴巴的野莓,每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皱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在枝头上挂了多久。
“就这?”苏影当时看着他手心里那三颗野莓,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违背会计学原理的东西。
“就这。”林越说。
三颗野莓,五个人。最后是小火吃了一颗,苏影吃了一颗,李钱吃了一颗。李铁柱说他不吃甜的。林越说自己吃过了,实际上没吃。他把自己的那颗让给了小火。
一天下来,五个人全靠溪水撑着肚子。水是冷的,喝下去胃里咕噜咕噜响一阵就不响了,饿还是饿。中午的时候小火说了句“我肚子叫”,没人接话,因为大家的肚子都在叫,叫得此起彼伏。李钱当时正在搬枝条,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说了句“别叫了,没东西给你”,然后继续搬。
“今天得弄到吃的。”林越看着远处的溪谷,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不管用什么办法。”
李铁柱也往小溪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暗得很快,太阳一沉到山脊后面,光线就像被人拧了开关一样一层层往下掉。远处那条小溪的反光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记得下游有个弯道,昨天搬石头的时候路过,看到弯道那里水稍微深一点,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去看看溪里有没有鱼。”他说。
“那溪不是快干了吗?”苏影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编完的枝条。
“下游有个弯道,水稍微深点。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水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太小,当时顾不上。”李铁柱弯腰捡起石斧,“今天顾得上了。”
“石斧能抓鱼?”李钱问。
“不能。但能砍根长树枝做鱼叉。”李铁柱已经朝溪边走了,脚步不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下到了坡底。
苏影把枝条往地上一扔,拍拍膝盖上的泥,跟了上去。小火左右看了看,放下怀里抱着的几根细枝条,也跟上了。李钱最后一个站起来,帆布鞋在沟边上滑了一下,稳住身形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帆布在碎石子上磨得有点起毛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也朝溪边走去。
林越走在最后。他路过栅栏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扭头看了一眼,十几米歪歪扭扭的枝条网,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手拉着手的沉默哨兵。风从枝条缝隙里穿过,带着轻微的呜咽声。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