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越是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
【召唤门冷却完毕。今日可召唤次数:1。】
他从干草堆里坐起来,后背又僵了。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三颗月亮剩一颗还挂在天上,偏蓝的那颗小的,冷冷地悬在山脊上方。另外两颗已经沉下去了。
塔里很安静。李铁柱在靠门口的地上平躺着,呼吸粗重而均匀。苏影缩在墙角,整个人还是那个蜷成球的姿势。小火在石板床上翻了个身,干草窸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林越搓了搓脸,看着那块半透明的光幕。魔素五百,满满的。领地人口还是挂着“超限”。四个人挤四张石床,干草已经铺得连碎屑都不剩了。
今天再召一个,就是五个人。
多一个人,多一双手。但也多一张嘴。吃的还没有着落,这些天全靠野果和溪水撑着,野果早摘光了,昨天他在林子边缘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能下嘴的东西。但他必须召。围墙只干了五米,还有二十多米等着,冬天不等人。
他点开召唤门。
【日常召唤模式启动。本次召唤人数:1人。】
一道光柱从天上砸下来,比首次召唤那道光柱细了一半,亮了三秒,灭了。
地上躺着个人。
男的,二十出头,瘦长脸,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左脚鞋带开了,散在地上。嘴里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糖上沾满了土。
一看就是被生活揍过但还没揍服的那种人。林越心想。
那人吐掉棒棒糖,撑着地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我刚在宿舍算账,算到一半”
“卧槽?这什么地方?”
“全息游戏,”林越熟练地开口,“艾尔德兰。内测。我是引导者,这座领地是你们的据点。”
瘦长脸慢慢站起来,拍拍衬衫上的土,系好鞋带,动作不慌不忙。然后他环顾了一圈,破塔、荒地、歪歪扭扭的栅栏、远处光秃秃的山,眯起眼睛,问了句之前三个人都没问过的话。
“既然是游戏,应该有经济系统吧?”
林越愣了一下。
“有交易行吗?”
“没有。”
“货币体系呢?”
“目前没有。”
“那物价谁定?”
“没有人定。”
瘦长脸沉默了片刻。不是失望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林越能看到他的眼珠子在转,不是迷茫的乱转,是那种在脑子里翻表格的转法。
“没物价就是最好定物价的时候。先入场先吃红利。”他点了点头,“我叫李钱。经济学在读。你们缺管账的吗?”
林越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第五个了。前三个刚落地的时候,懵的懵,蹲的蹲,喊作业的喊作业。这个人的第一反应是握手,问的是“你们缺管账的吗”。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头疼。
塔里传来一阵声响。李铁柱从门洞里探出头来,外套刚穿了一半,看见瘦长脸,眉头皱起来。
“李钱?”
李钱转过头,脸上那副商业精算师的表情瞬间不见了。
“哥?”
“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啊!我在宿舍算账,然后就…”
“你那个网店关了没有?”
“哥,现在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吗?”
苏影和小火也从塔里出来了。苏影保持半蹲姿势从门洞里挪出来,看见多了个人,推推眼镜。小火跟在后面,跨出门洞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一步才站稳。
“新玩家?”苏影打量着李钱,“懂战斗吗?”
“不懂。”
“懂潜行吗?”
“不懂。”
“懂魔法吗?”
“不懂。”李钱顿了顿,“但懂边际成本和供需曲线。”
苏影沉默了。她偏过头看林越,表情像在问“边际成本是什么”。林越也看着她,两人眼神撞在一起,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这个人不太聪明的样子。
李铁柱把李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来了就别给我丢人。这地方不是闹着玩儿的,昨天我刚砍了一只哥布林。”
“哥布林?”
“脑壳比拳头大。真血。不是像素。”
李钱脸上的精算师表情收了收,扭头看向林越:“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林越说。
“……有复活吗?”
“有。但扣经验。当前经验条的百分之十。”
“那还行。损失可控。”李钱的眉头松开了,“死了能复活说明这里有底层规则,有规则就能建模型。哥布林的掉落表是什么?”
林越发现这个人不好对付。苏影难对付是因为潜行,小火难对付是因为认真,这个李钱难对付是因为他的脑子转得和别人不在同一个轨道上——他不问怎么打,他问打了之后能赚什么。
“你们打死的那只掉了什么?”
“什么也没掉。”
“什么都没掉?”李钱的表情严肃起来,像在审视一份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打怪不掉东西?这游戏的经济循环怎么设计的?你们现在的第一桶金是什么?”
“打怪掉的魔素。但只有我能用。”
“魔素能在玩家之间流通吗?”
“不能。”
“那玩家怎么交易?”
“目前没有玩家间交易系统。”
李钱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帆布鞋,左脚刚系好的鞋带又松了。又看了看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上面蹭了一道灰印子。然后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半根沾了土的棒棒糖,看了看,又扔掉了。
“所以我现在是个无产阶级。”
“你现在连产都没有。”苏影蹲在旁边补了一句。
李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和衣服,然后问了一句非常实际的话:“你们睡哪?”
“塔里。”
“有床吗?”
“石板的。”
“铺的什么?”
“干草。”
“吃的呢?”
没人接话。
李钱深吸一口气,转向李铁柱。
“哥,这就是你说的新体验?”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个意思。”李钱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你从小就爱干这种事。初中的时候你叫我帮你搬水泥,高中的时候你叫我帮你扛钢筋,现在你叫我帮你杀哥布林。”
“你网店赚的钱里有一半是我给你垫的启动资金。”
“那是我拉的投资。投资不等于吃苦。”
“投资就是吃苦。”李铁柱难得说了句长话,“你妈跟我说你天天在宿舍算账算到半夜,账上全是进货和退货,连笔正经盈利都没跑出来。你对数字那么熟,你该知道什么叫负资产。这地方是负资产开局,正好给你练练手。”
李钱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没找到角度。
苏影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凑到小火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火点点头,苏影满意地继续蹲着看。
林越看着这哥俩,忽然有点感慨。
他拉来的每个玩家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们有前世,有关系,有债务,有未完成的网店和没写完的作业。是他把他们从自己的人生里硬生生拽出来,扔到了这个连床都没有的破塔里。
不是后悔。但每次想到这个,胸口都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认真对待的第一步就是做调研。”那边李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瘦长条正在整理衬衫领子,表情恢复了精算师的镇定。
苏影看着他,忽然问:“你会计学学得怎么样?”
“我是经济学。会计学是另一门课。”李钱也蹲了下来,自然而然,跟苏影面对面蹲着。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会计学是记录过去花了多少钱,经济学是决定未来怎么花。”
苏影想了一下:“那会计学是没前途。”
“也不能这么说。会计做账做得好,利润表是可以优化的。优化利润表本质上也是一种资源配置。”
“盈利能换成装备吗?”
“在正常游戏里能。但这里没交易行,所以暂时不能。”李钱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但我可以先记账。谁做了什么,花了多少时间,产出多少东西。有账本就有数据,有数据就能分析,能分析就能优化。不能光靠肌肉打天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游戏玩家的认真,是那种真的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做”的认真。
远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李铁柱已经拎着石斧走到栅栏段前面,开始削今天的木桩。他削了几下,回头朝李钱喊了一嗓子。
“别蹲着了。过来帮忙搬树枝。”
李钱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栅栏前看了看那五米歪歪扭扭的枝条网,又看了看他哥手里那把石斧,刃口已经有点卷了。
“哥,你这栅栏有工期排期表吗?”
“什么表?”
“排期表。每天计划干多少米。没有计划的话,你怎么知道冬天来之前干得完?”
李铁柱停下手里的石斧,转过头来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李钱继续说,“四个人分工不是按谁擅长什么来分的,是按谁做这件事机会成本最低来分的。比如你砍桩子快,你砍桩子的机会成本就低;但如果你去编枝条,你的机会成本就高了,因为那个时间你本来可以砍三根桩子。你拿三根桩子换一段枝条,划不划算?”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不划算。”
“对。所以你继续砍桩子。我搬树枝,我搬得肯定没你快,但我砍桩子肯定更慢。这样总进度最快。”
李铁柱看着他,又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点点头。
然后李铁柱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你那个网店到底赚到钱没有?”
“哥,那是商业机密。”
“那就是没赚到。”
“我们有代沟。代沟在经济学上表现为信息不对称。”李钱说着,已经弯腰抱起一捆枝条,脚步扎实地朝林子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越站在塔门口,看着李钱的背影。这个瘦长条走路不快,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跟在他哥后面,像是跟了一辈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领地人口:5/3(超限)】
【警告:超限状态下所有玩家经验获取减半。请尽快提升领地等级。】
五口人。比超限又超了一个。干草不够铺第五张铺了。
但围墙的进度,会比他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