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消毒水味道掺了一股铁锈气。
走廊两侧的墙面刷了层泛黄的乳胶漆,每隔三米一盏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光线忽明忽暗地跳。沈知寒递过律师证和执业证,管教干警翻了两下,在会见登记本上戳了个章,头也没抬。
“三号会见室,半小时。”
铁门推开的声音很闷。
会见室六平米,一张桌子,两把塑料椅。墙角的排风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上挂着灰。
周敏已经坐在里面了。
沈知寒拉开椅子,坐下来。
眼前的女人三十一岁,看起来像四十五。左颧骨上的淤青从眼角一直拖到嘴角边,肿胀的弧度把半张脸挤变了形。看守所的橘色马甲挂在她身上,领口往下耷拉着,锁骨上还有一道旧伤。
沈知寒把案卷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周敏先说话了。
“沈律师,我捅了他一刀。”
声音哑得发劈,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但我不后悔。”
沈知寒没接话。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案卷袋上面,看着对面的人。
周敏被看得开始局促,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
十秒钟的安静。排风扇嘎吱嘎吱地响。
沈知寒开口了。
“你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罪名吗?”
“故意伤害?”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你丈夫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脾脏切除,目前还在ICU。如果他没扛过来,罪名会升级为故意杀人。”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
“他死不了。”
“你怎么确定?”
“这种人命硬。”周敏低下头,“打了我八年,他自己连根骨头都没折过。”
沈知寒从案卷袋里抽出起诉意见书,翻到第二页。
“你在派出所的笔录上说,当晚十一点左右,你用厨房的水果刀捅了他右肋部一刀。然后你自己拨的110。”
“对。”
“笔录上写的动机是家庭纠纷。”
“对。”
“那我只问你一件事。”
沈知寒合上起诉意见书,抬眼。
“你为什么选那天?”
周敏没听懂。
“什么意思?”
“八年。你忍了八年。三千个日夜。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晚上?那天发生了什么?”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周敏的嘴唇动了几下。嚼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天他没打我。”
沈知寒搁在案卷上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他没打你?”
“没有。他下班回来,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洗了个澡,十点多就睡了。”
“没喝酒?”
“没喝。”
“没骂你?没动手?”
“都没有。”
沈知寒往后靠了靠椅背,停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在他睡着之后去厨房拿了刀?”
周敏没回答。
沈知寒等着。
七月的闷热从天花板往下压,会见室没有窗户,空气又闷又沉。周敏额头上渗出薄薄一层汗,顺着那块淤青的边缘往下淌。
“因为我怕。”
声音细到快被排风扇盖过去了。
“怕什么?”
“他越安静我越怕。”周敏的手攥得发白,“他打我的时候我反而踏实。挨完这顿,今天过去了。但他不动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作。可能半夜,可能第二天早饭,可能走路走着走着一巴掌甩过来。八年了,他每安静两三天,下回打得比上回更狠。”
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呼噜打得很响。我就躺在旁边,睁着眼。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明天他醒了会怎么打我。”
“想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然后?”
“然后我去了厨房。”
沈知寒沉默了几秒。
“你女儿那天在家吗?”
周敏的脸一下子垮了。整个人从脊背开始往下弯。
“在。她在自己屋里睡着了。”
“几岁?”
“七岁。”
“她知道吗?”
“警察来的时候她醒了。”周敏的声音开始抖,“她站在卧室门口,光着脚,抱着那个兔子枕头。我跟她说妈妈要出去一趟,让她去外婆家。”
“你报警之前先打了你母亲的电话?”
“先打的我妈,再打的110。”
沈知寒在脑子里把这个顺序过了一遍。先安置女儿,再承担后果。
这不像冲动。
“周敏,我再问你一次。你选在那天动手,只是因为害怕他第二天会打你?还是有别的原因?”
周敏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透出来的东西很复杂。
“沈律师,他那天回来的时候笑了。”
“笑了?”
“对。朝我笑了一下。八年了,他从来不朝我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他心里记住了什么事,憋着要收拾你的那种笑。”
“你确定你分辨得出来?”
“闭着眼我都认得。”周敏攥紧了拳头,“上一次他这么笑,是我偷偷给女儿报了个舞蹈班没跟他说。第二天他把我的头按在灶台上烫了三秒钟。”
她伸出左手,把袖口推上去。
手背上有一块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边缘不规则,明显是灼伤。
“这个。烟头摁的。因为我下班多走了十分钟的路。”
沈知寒看了那块疤。
两秒。
“去医院做过伤情鉴定吗?”
“没有。他不让。”
“报警记录有几次?”
“三次。第一次邻居报的,第二次我自己,第三次我妈。”
“三次出警,没有立案?”
周敏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刚才的哭还难看。
“警察一来他就不打了。说两口子闹矛盾,保证下不为例。警察前脚走,门一关,打得更狠。”
沈知寒掏出笔和笔记本,快速记了几行。
“之前找过律师吗?”
“找不起。”
“法律援助呢?”
“不知道怎么找。”
“你的工作是什么?”
“超市理货员。月薪三千二。他不让我碰家里的钱。”
沈知寒合上笔记本。
“周敏,我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你这个案子我接了。第二,不收你钱。第三,从现在开始,你只跟我和我的团队说话。检察官提审的时候如实回答,不要多说。不要跟号房里的人讨论案情。不要签任何我没过目的文件。能做到吗?”
“能。”
“你女儿现在在你母亲那里?”
“在。”
“好。我会让人去了解她的情况。”
沈知寒站起来,收好案卷袋。
走出会见室的时候那股消毒水味道好像更浓了。走廊尽头的铁门被管教拉开,刺耳的金属声在水泥墙之间撞了几个来回。
方远抱着两个牛皮纸袋在出口等她,运动鞋的鞋尖在地上点来点去,站都站不踏实。
“沈律,怎么样?”
沈知寒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走,回所里。”
“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天她丈夫没有打她。”
方远跟着走了两步,没出声。车过了停车场出口,他才开口。
“这种情况下……她的行为还能被认定为防卫吗?”
沈知寒发动了车子。
“现在说这个太早。先找东西。”
“找什么?”
“居委会三年前的档案。我要周敏那个社区的家庭纠纷调解记录。重点看有没有她丈夫签过字的调解协议。”
方远在副驾驶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打字记。
“居委会的调解记录不好找,有些社区归档很乱。”
“找不到就去街道办。街道办没有就去区司法局查人民调解档案。总有一份在。”
“好。”
沈知寒盯着前方的路。
过了几秒。
“难度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到底在怕什么。把这件事让法庭听明白了,案子就有活路。”
手机在扶手箱里震了一下。
沈知寒扫了一眼屏幕。姜棠。
她在上午出门前交代过姜棠一件事,说如果那个人来了,先留着,别让她走。
屏幕上四个字:她来了。
沈知寒把手机扣回去,没有回复。
“开快点。”
【本章法律术语备注】
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本案中周敏用水果刀致其丈夫脾脏破裂,已构成重伤标准。
②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为使本人或他人的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应当减轻或免除处罚。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丈夫当晚未实施暴力行为,是否存在"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这是后续辩护的核心难点。
③人民调解制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人民调解委员会(通常设在居委会或村委会)可以对民间纠纷进行调解。经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当事人应当履行。调解协议书由双方签字后生效。沈知寒要求调取的正是这类调解档案,以证明周敏丈夫曾承诺不再施暴却持续违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