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正天律所的走廊已经暗了一半。
行政那边的灯全关了,只有办公区这头还亮着几间。
沈知寒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她在桌前坐了将近四个小时,代孕案的材料翻了两遍,周敏案的笔录又过了一遍,脑子里两条线搅在一起,越搅越紧。
她拿起桌上那只空了的马克杯,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在走廊拐角,六平米的小屋,一台咖啡机,一个饮水机,一排挂在墙上的杯子。
灯是亮着的。
沈知寒推开门,看见老高。
老高坐在角落那张矮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紫砂壶,壶嘴上挂着一缕淡到快没了的茶烟。
他整个人窝在那把旧藤椅里,圆脸,矮胖,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身上一件灰色polo衫,领口洗得有点松,搭在圆滚滚的肩膀上,搁在哪个小区门口都不违和。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笑眯眯地眯着,缝很细,光从缝里漏出来的时候,看什么都在称重。
沈知寒走到咖啡机前,按了个美式。
“高律,这么晚还在。”
老高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壶。
“第三遍了,没什么味了,凑合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颜色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
“你呢,忙什么?”
“代孕案。”
“林婉如那个?”
“嗯。”
沈知寒端着刚接好的美式转过身,靠在饮水机旁边,没坐。
老高没催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今天下午她来所里了?”
“姜棠跟你说的?”
“前台小陈说的,说来了个气质很好的女士,点名找你。”
老高笑了一下。
“气质很好的女士点名找对方律师,这事不太常见。”
沈知寒没接这个话,喝了一口咖啡。
老高也没急着追问,又倒了一杯几乎透明的普洱,端在手里看了看。
“案子走到哪一步了?”
“庭前和解被我拒了。对方换了齐博文的团队。”
“齐博文?”
老高的眉毛抬了一下,笑还是笑,但笑的弧度收了两分。
“红圈所的齐博文?”
“对。”
“那说明这个案子对林婉如很重要。齐博文的收费你知道的,没有五十万他不出山。一个代孕纠纷请他,要么标的额很大,要么她输不起。”
沈知寒把杯子放在咖啡机旁边的台面上。
“高律,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一个女人,生育功能完全正常,体检报告上所有指标都没有问题。但她跟法院说自己不孕,让自己最好的闺蜜替她代孕。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老高喝茶的动作停了。
杯子举在嘴边,没放下,也没送到嘴里,就那么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杯子慢慢搁回桌面。
“你查过她的体检记录了?”
“祁东查的。去年十月的全面体检,宜宣私立医院,AMH值正常,卵巢储备正常,子宫没问题。”
“嗯。”
老高点了下头,手指在紫砂壶的壶盖上按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林婉如的代孕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两年前。”
“两年了。两年时间,如果她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不管是试管还是领养,都够走完全部流程了。她为什么什么都没做,等了整整两年,才把这件事推到法庭上?”
沈知寒没回答。
老高看着她,笑容没变,声音慢了半拍。
“她等的不是时机。”
“那她等什么?”
“筹码。”
老高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一个精明的人打算翻脸,不会在气头上动手。她会等,等到手里攥够了东西,等到对方退无可退,等到全世界都站在她那边的时候,她才会掀桌子。”
茶水间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罩转圈。
沈知寒的手指在马克杯把手上扣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
“说。”
“张婷今天在电话里告诉我,孩子不是代孕的。”
老高的笑收了。
笑还挂在嘴角,但弧度一点一点平下去了,最后变成一种沉着的注视。
那双本来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露出更多的白。
“不是代孕的?”
“她说孩子是她跟陈建雷自然受孕的。先怀上的,后签的协议。”
老高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紫砂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已经完全没有颜色了,跟温水一样。
他喝了一口,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她跟你说是自然受孕。那陈建雷呢?陈建雷什么态度?”
“还没联系上他。”
“没联系上?”
“方远明天去查。”
老高把杯子搁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靠在藤椅背上。
“知寒,我跟你说个经验。”
“你说。”
“我干了三十年刑辩。见过大案,见过小案,见过杀人放火的,也见过鸡毛蒜皮的。但有一类案子是最难办的。”
“哪一类?”
“当事人之间有感情纠葛的。”
老高的手指在肚子上点了两下。
“只要案子里掺进去男女关系,证据链就会变得很脏。当事人撒谎的成本极低,因为每一句谎话都可以用感情来兜底。你问她为什么那么做,她说因为爱。你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他说因为愧疚。”
他看着沈知寒。
“代孕纠纷走到法庭上的,我这辈子见过的不多,七八个吧。但凡走到撕破脸的那种,十个里有七个,核心矛盾根本不在子宫里。”
他顿了一下。
“在床上。”
沈知寒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杯子举在半空,咖啡的热气飘到她指尖,她没动。
老高站起来了。
藤椅被他的体重压了半天,弹回来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他把紫砂壶的盖子盖好,拎起来掂了掂。
“你现在手上两个案子,周敏案和代孕案。周敏案那边怎么样了?”
“方远在跑居委会的调解记录,这周五出纸质原件。”
老高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吹着,冷风擦过门框的边缘。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门框那个方向传过来,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张纸如果存在,比你手里任何证据都重。”
“为什么?”
“因为那张纸上有她丈夫的签名。一个男人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承诺不再动手,然后继续打了她几年。这不只是违反协议,这是在证明一件事。”
他终于回了一下头。
“她对承诺这个东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一个对承诺不抱希望的人,某天晚上去厨房拿了一把刀,你觉得法官会怎么理解这个行为?”
沈知寒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灯管把他矮胖的影子拉在走廊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高律。”
“嗯?”
“你那个案子,涉黑大佬那个,当年赢了之后怎么样了?”
老高的脚步停了一瞬。
停的时间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静,根本听不出来。
“改天再说吧。”
他走了,脚步声闷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寒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咖啡已经不烫了。
她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没有喝。
回到办公室,桌面上的材料摊了一片。
她坐下来,准备重新翻代孕案的证据清单,余光扫到电脑屏幕右下角亮了一下。
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祁东,标题只有三个字:初步件。
她点开。
正文很短,祁东的风格,不说一句废话。
知寒:陈建雷与张婷的关系调查,第一批材料。酒店消费记录和部分监控截图已打包在附件。细节面谈。
沈知寒打开附件。
第一个文件是一张表格,陈建雷名下信用卡在某连锁酒店的消费记录,时间跨度半年,一共七次。
第二个文件是一张截图。
画面模糊,从低分辨率的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
酒店前台大厅,灯光偏暗,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口。
左边的男人穿深色夹克,侧脸轮廓清晰,下巴线条偏方。
陈建雷。
右边的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了半边脸,但身形和衣着跟沈知寒在案卷照片里见过的那个人吻合度极高。
张婷。
沈知寒的目光落在截图左下角的时间戳上。
那个日期,比代孕协议的签署时间,早了整整三个月。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办公室里只剩下走廊渗进来的日光灯的白光,和右手腕那块旧浪琴走针的细微声响。
【本章法律术语备注】
①调解协议的证据效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书,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在刑事案件中,调解协议可作为书证使用,证明施暴方曾承诺停止暴力行为。若施暴方签署协议后仍持续实施家暴,该协议可间接证明受害方对法律救济和对方承诺已丧失信任,有助于法庭理解受害方后续行为的心理动因。
②代孕纠纷中的事实认定:在司法实践中,法院审理涉及代孕的案件时,需要查明受孕方式(是否通过医疗机构实施辅助生殖技术),以确定亲子关系和协议性质。若所谓代孕实为自然受孕,则案件性质将从合同纠纷转变为抚养权纠纷,适用的法律依据和裁判逻辑将发生根本性变化。法院通常会结合亲子鉴定结果,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条关于非婚生子女权利的规定进行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