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高凡感觉全身骨头都碎了,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黑,只有头顶那条裂缝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他记得自己是被兽人追着跑,脚下一滑,就掉下来了。
“完了,这次真寄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他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石头,是软的,带着温度,还在微微起伏。他侧过头,借着那点光,看见自己身下压着一大团暗红色的、像是血肉又像是泥浆的东西。那
东西的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此刻正缓慢地搏动着,发出微弱的光。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团东西伸出了几根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轻轻搭在了他流血的伤口上。
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伤口钻了进来。
高凡想挣扎,但一点力气都没有。那冰凉的感觉很快变成了暖流,开始在他身体里乱窜。同时,一个模糊的、带着无尽饥饿感的意识,直接撞进了他的脑子。
“虫...巢.....饿....血肉”
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伴随着强烈的吞噬欲望。
高凡明白了。他掉下来的地方,不是什么普通深渊,这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一个活的,饿疯了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想吃我?”高凡心里那股狠劲上来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他用尽最后一点念头,对着脑子里那个饥饿的意识吼了回去:“吃!吃你旁边那些!看到没!那些死了的玩意儿!滚!”
他视线勉强扫过周围,借着那团东西自身发出的幽微光芒,能看到附近散落着一些小型魔物的残骸,大概是之前摔下来或者误入这里的倒霉蛋。
脑子里的饥饿感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几根搭在他伤口上的触须缩了回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高凡躺着,听着那声音。
是那团东西在蠕动,伸出了更多细长的、类似口器的东西,探向那些魔物尸体。
血肉被吮吸、分解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渊底部格外清晰。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暖流更强了一些,碎掉的骨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没那么疼了。
脑子里的那个意识,传来一丝微弱的满足感,还有更清晰的、对“更多”的渴望。
“对,就这样。”高凡心里冷静下来,“去吃,去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东西停止了进食。
周围那些魔物残骸已经消失了,连骨头渣都没剩。
虫巢表面的光芒亮了一些,搏动也更有力。高凡看到,它表面裂开了几个小孔,从里面爬出了一些东西。
几只巴掌大小、甲壳黑亮、长着六条细腿的虫子,动作飞快地开始在周围爬动,清理更细小的碎屑。还有几只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飞了起来,朝着头顶的裂缝飞去。
工虫,侦察虫。
这两个词自然地出现在高凡脑海里。是虫巢传递给他的信息。
他能“看”到那些飞虫看到的画面。裂缝外的天空,昏暗的树林,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兽人粗野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
是搜捕他的人,或者只是在例行劫掠。
高凡没动。他躺着,感受着虫巢反哺过来的能量一点点修复他的身体。疼痛在消退,力气在慢慢回来。
但他心里那片地方,彻底冷了。
穿越过来这半年,他像条野狗一样在边境挣扎,见了太多东西。
兽人把人当两脚羊,魔物吃人不吐骨头,那些所谓的“同族”,为了半块发霉的面饼也能你捅刀子。
善意?那玩意儿在这鬼地方,比龙粪还稀有。
力量。只有力量是真的。有了力量,你才能决定自己是吃人,还是被人吃。
虫巢传来的饥饿感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指向深渊上方,那些活动的、鲜活的“食物”。
高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别急。”他在心里对虫巢说,“先稳一手。”
……
王撼山带着人赶到悬崖边的时候,只看到一滩血迹和凌乱的脚印延伸向深渊。
“队长,下面深不见底,那小子怕是没了。”一个年轻士兵探头看了看,缩回脖子。
王撼山没说话,走到悬崖边。他是个老兵,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神很沉。他蹲下,摸了摸那摊还没完全干透的血。
“还有温度。人刚掉下去不久。”他站起身,看向深渊,“绳子。”
“队长!”年轻士兵急了,
“为了个不认识的小子,不值得!下面指不定有什么鬼东西!”
“少废话。”王撼山语气没什么波动,“是人,还没死透,看见了就得捞。这是规矩。”
绳子放了下去。王撼山自己抓着绳子往下滑。滑了十几米,他看到了卡在岩缝里、浑身是血已经昏迷的高凡。
还有高凡身下那片颜色明显不对劲、像是活物一样微微起伏的“地面”。
王撼山眉头皱了一下。他常年在这边境厮混,见过不少邪门玩意儿。下面那东西,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但他没犹豫,伸手把高凡拎了起来,绑在背上,开始往上爬。
回到崖上,他把高凡放平。高凡身上伤口不少,但奇怪的是,血已经止住了,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这小子命真大啊。”王撼山嘀咕一句,示意手下,“抬回去。老刘,看看还能不能救。”
……
哨所很破。几间木头房子围成一圈,栅栏歪歪扭扭。十几个士兵驻扎在这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高凡被安置在一间空屋里。军医老刘给他简单处理了外伤,喂了点草药糊糊。
“这小子骨头断了好几根,内腑估计也伤了,按理说活不成了。”老刘对王撼山说,“可你看他这脉象,稳得离谱。真邪门。”
王撼山看着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的高凡,没说话。
晚上,士兵们围在火堆边啃干粮,小声聊天。
“听说了吗?血斧那帮杂碎最近疯了一样,到处抢钱抢粮抢女人,西边好几个村子被屠了。”
“妈的,上面也不多派点人下来,就咱们这十几号人,够干啥?”
“想多了,咱们这破地方,谁管?能活着就不错了。”
“对了,老张上次去黑市换东西,见到周岩那老狐狸没?有没有啥新消息?”
“见了,那老小子精得很,消息卖得死贵。不过他说血斧那边最近好像有大动作,让咱们小心点……”
高凡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脑子里,正“看”着几只比蚊子还小的飞虫传回来的画面。哨所的布局,士兵的位置,他们脸上的疲惫和麻木,还有他们嘴里说的“周岩”、“黑市”、“血斧”、“大动作”。
虫巢安静地待在他的意识深处,传来稳定的、缓慢增强的脉动,还有那种永不满足的饥饿感。
高凡心里默默的消化着。
还有眼前这个救了他的老兵,王撼山。他脸上的风霜,他执意救人的“规矩”,他手下士兵分享过来的、粗糙但热乎的饼子。
这份善意,是真的。
但也脆弱得像张纸。兽人一来,就得碎。
高凡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体内虫巢能量流淌过的地方,伤势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愈合。
他得留下来。
这里暂时安全,有信息,也有人
可以观察,也可以……必要时,利用。
第二天,高凡“醒”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对着进来的王撼山露出一个虚弱的、感激的笑。
“多谢……大叔救命。”
王撼山摆摆手:“醒了就好。叫什么名字?怎么掉下去的?”
“我叫高凡。被兽人追,没跑掉。”
高凡咳嗽两声,脸色适时地白了一下,“大叔,我……我能暂时留在这儿吗?伤好了,我干活,不白吃。”
王撼山打量了他几眼。年轻人眼神很干净,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恳求。
“行吧。不过这儿日子苦,别指望有啥好的。”王撼山语气缓和了点,“先养着。”
“谢谢大叔!”高凡用力点头,显得很真诚。
等王撼山离开,高凡脸上的感激慢慢褪去,变得没什么表情。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虫巢的饥饿感指向哨所外的荒野。那里有更多落单的、弱小的魔物,还有偶尔死去的野兽。
夜深人静。
几只黑亮的工虫悄无声息地从高凡床下的阴影里爬出,顺着墙缝钻出木屋,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它们要去进食,去为虫巢,也为高凡,带回更多的“血肉资粮”。
高凡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板。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