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年度绩效考核大会,比人间的任何一场颁奖典礼都要残酷。
我,白无常麾下第三百六十五号实习生苏晚,正站在业绩排行榜的最末端,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鬼差同情的目光。
“苏晚,KPI完成率:3.7%。”黑无常的声音冰冷得能冻僵孟婆汤,“连续十二个月垫底,创地府千年新低。”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快要磨破的勾魂靴。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现在的凡人太难勾了。
上个月,我负责勾一个熬夜猝死的程序员。结果那哥们临死前还在改bug,我站在他身后等了三个小时,他终于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然后……电脑蓝屏了。
他当场复活,抱着电脑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我的代码!我三天的心血!”
我默默收起勾魂索,深藏功与名。
上上个月,是个被车撞飞的老太太。我正要勾魂,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指着肇事司机破口大骂:“你丫会不会开车!老娘广场舞还没跳完呢!”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今天差点去见阎王,还好我命硬【微笑】”
我:“……”
“苏晚。”阎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你说说,这十二个月,你都干什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位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现代阎王——据说他生前是个996猝死的CEO,死后把地府管理得跟跨国公司似的。
“报告阎总,”我立正站好,“我在努力适应人间的新变化。现在的人……求生欲都太强了。”
“所以你就让三百多个本该归位的魂魄,继续在人间蹦跶?”阎王推了推眼镜,“地府的转生通道已经堵车三个月了,孟婆汤都快过期了。”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听说她上次勾一个跳楼的,那人在半空中突然不想死了,抓着空调外机不撒手……”
“还有那个吃安眠药的,吃到一半刷到爱豆塌房,气得把药吐出来去微博骂战了。”
“最离谱的是那个癌症晚期的,临死前参加了新药临床试验,现在活蹦乱跳还开了直播……”
阎王揉了揉太阳穴:“苏晚,地府不养闲人。给你两个选择:一,去十八层地狱当实习狱卒;二……”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去人间,完成一个特殊任务。”
我眼睛一亮:“什么任务?”
“娱乐圈。”阎王把文件推过来,“最近人间娱乐圈怨气冲天,自杀率飙升,严重影响了地府的KPI。我们需要派个人去整顿一下。”
我接过文件,封面写着:《人间娱乐圈功德值刷取计划》。
“你的任务很简单,”阎王说,“进入娱乐圈,用你的方式,降低艺人的非正常死亡率。每拯救一个本该短命的艺人,就能获得相应的功德值。攒够一万功德值,你就能转正。”
“那如果……攒不够呢?”
阎王微微一笑:“那就永远留在人间,当个普通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转世。”
我手一抖,文件差点掉地上。
永远当凡人?意味着我要经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房贷车贷、职场内卷……
“我选二!”我毫不犹豫。
至少娱乐圈听起来……比十八层地狱强点。
办理人间通行证比我想象的麻烦。
首先要通过《人间生存常识考试》,满分100,我考了35。其中一道题是:“如果你在人间饿了,应该怎么办?”
我写的答案是:“找最近的坟头,看看有没有供品。”
判官批注:零分。建议学习使用外卖软件。
然后是装备领取处。
“这是你的新身份,”白无常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苏晚,23岁,电影学院表演系应届毕业生。父母双亡,有个远房表叔在娱乐圈当经纪人。”
我翻开资料,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毕业证,还有……一张银行卡,余额:3287.64元。
“地府就给我这么点启动资金?”我震惊。
“实习生待遇,”白无常面无表情,“而且你在人间的所有消费,都会从你未来的功德值里扣除。”
我:“……”
“这是你的特殊能力,”黑无常递过来一副看起来普通的黑框眼镜,“戴上它,你能看到每个人的‘寿命条’。”
我接过眼镜戴上。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白无常头顶浮现一条绿色的进度条,上面写着:【地府公务员·寿命:∞】
黑无常也是同样的无限寿命。
“在人间,”黑无常解释,“普通人的寿命条是红色的,长度代表剩余寿命。如果出现黑色,说明有非正常死亡风险。你的任务就是消除这些黑色区域。”
“怎么消除?”
“用你的方式。”白无常意味深长地说,“地府不干涉具体操作方法,只看结果。”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最后是孟婆。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
“新版孟婆汤,”她笑眯眯地说,“考虑到你要在人间长期生活,我们做了口味改良。这是芋泥波波口味,喝完后你会忘记在地府的一切记忆,只保留基本常识和任务目标。”
我接过奶茶,犹豫了一下:“必须喝吗?”
“必须,”阎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这是规则。你不能带着地府的记忆在人间生活,否则会影响任务公正性。”
我看着那杯奶茶,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下。
味道……居然还不错。
意识开始模糊前,我听到阎王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苏晚。你在人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你的转正而努力。要么功德圆满,要么……永远沉沦。”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身下是硌人的床垫。房间里堆满了纸箱,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灰尘的味道。
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我是苏晚,23岁,电影学院刚毕业,来北京追梦。表叔给我找了个群演的工作,今天下午三点试镜。
记忆很清晰,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一副黑框眼镜。我拿起来戴上,世界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透过墙壁,我能看到隔壁房间的情侣正在吵架,他们头顶的寿命条一个是【72年】,一个是【68年】。
楼下的老太太在浇花,寿命条【15年】。
街对面的外卖小哥飞驰而过,寿命条【41年】,但其中有一小段是黑色的。
黑色……非正常死亡风险。
我想起来了。我的任务就是消除这些黑色。
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苏晚是吧?我是你表叔介绍的副导演老王。”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下午的试镜改地方了,在朝阳区XX大厦18楼,三点半,别迟到。”
“什么戏啊?”我问。
“一个网剧,演尸体。”老王说得直白,“一天三百,管盒饭。来不来?”
“……来。”
挂掉电话,我看着银行卡余额,叹了口气。
功德值什么的先放一边,我现在需要的是人民币。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我准时到达XX大厦。
电梯里挤满了年轻男女,个个妆容精致,衣着时尚。我穿着五十块钱买的T恤和牛仔裤,显得格格不入。
戴上眼镜,我扫视了一圈。
大多数人的寿命条都是正常的红色,长度不一。但有一个女孩……
她站在角落,低着头玩手机。头顶的寿命条只有【3天】,而且整条都是黑色的。
三天。非正常死亡。
我心跳加速。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目标。
电梯到达18楼,门一开,人群涌出。我赶紧跟上那个女孩。
试镜现场像个菜市场。几百号人挤在走廊里,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名字。
“林小雨!林小雨在吗?”
那个寿命条只剩三天的女孩举起手:“这里!”
“进来试镜!”
我跟在后面,也挤了进去。
试镜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副导演老王),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编剧),还有一个……我戴上眼镜仔细看。
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容貌俊朗得不像真人。但他头顶的寿命条……
【7天】。
而且也是全黑。
我呼吸一滞。又一个。
“你,看什么看?”老王注意到我,“试镜尸体的是吧?去那边等着。”
我指了指林小雨:“导演,我能跟她一起试吗?我们……是同学。”
老王皱眉看了看名单:“行吧,你俩一起。演一对车祸身亡的双胞胎姐妹。”
林小雨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
试镜内容很简单:躺在地上,演尸体。
我和林小雨并排躺下。闭上眼睛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寿命条。
【3天0小时14分】。
时间在一分一秒减少。
“好,可以了。”老王说,“你俩都过了。明天早上六点,影视城集合。具体地址发你们手机上。”
走出试镜室,林小雨突然开口:“我们……真的是同学吗?”
“不是,”我老实承认,“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小雨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男朋友要跟我分手。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就把我的裸照发到网上。”
果然。
“报警啊。”我说。
“不行,”她摇头,“他是富二代,家里有权有势。报警没用,还会激怒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轻声说:“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别做傻事。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帮你解决。”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你怎么帮?”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这三天,你跟我住一起。不要单独见你男朋友,也不要接他电话。”
林小雨犹豫了。
“相信我,”我认真地看着她,“三天后,如果你还想死,我不拦你。”
也许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点了点头。
安顿好林小雨,我回到试镜现场。
那个寿命条只剩七天的男人已经不在了。我问工作人员:“刚才坐在中间的那个评委,是谁啊?”
“顾清河啊,你不认识?”工作人员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顶流影帝,这部网剧的男主角兼投资人。”
顾清河。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走出大厦,天色已晚。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三天。七天。
两个即将消逝的生命,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他们。
手机震动,是表叔发来的微信:“晚晚,试镜怎么样?对了,你妈留给你的那个玉佩,你带在身上吗?”
玉佩?
我摸了摸脖子,确实有个冰凉的东西。摘下来一看,是块羊脂白玉,雕刻着复杂的纹路。
表叔又发来一条:“那玉佩是你妈祖传的,据说能辟邪。你在外面一个人,一定要随身戴着。”
我重新戴上玉佩。就在玉佩贴到皮肤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
顾清河头顶的寿命条旁,浮现出一行小字:
【死因:过量服用安眠药,混合酒精。地点:自家浴室。时间:七天后,晚上11点47分。】
我惊呆了。
这玉佩……能显示具体死因?
那林小雨呢?我集中精神看向她。
另一行小字浮现:
【死因:割腕自杀。地点:男友别墅。时间:三天后,凌晨2点15分。】
原来如此。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晚上八点,我带着林小雨回到出租屋。
“你先住这儿,”我把唯一的床让给她,“我睡沙发。”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安全。”
林小雨洗了个澡,情绪稳定了一些。我们坐在沙发上,泡了两碗泡面。
“你男朋友叫什么?做什么的?”我问。
“陈浩,”林小雨小声说,“家里做房地产的。我们是在一个酒会上认识的,他追了我三个月,我……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典型的富二代套路。
“裸照是怎么回事?”
“有一次他带我去度假,在酒店里……”林小雨声音颤抖,“我喝多了,醒来后发现他拍了照片。他说只是留作纪念,不会给别人看。结果现在……”
“有备份吗?在他手机里还是电脑里?”
“应该都在他手机里。他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会上传到云端。”
我点点头。看来得想办法拿到他的手机。
“苏晚,”林小雨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才刚认识。”
我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我看不得好人受欺负。”
这不算说谎。地府的任务是拯救生命,而拯救生命的第一步,就是阻止悲剧发生。
“谢谢你,”林小雨眼泪又掉下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
“别谢太早,”我打断她,“事情还没解决呢。”
吃完泡面,我让林小雨先睡。自己则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顾清河的资料。
顾清河,32岁,童星出道,二十岁拿下影帝,之后一路开挂。演技好,颜值高,零绯闻,是娱乐圈的清流。
但最近半年,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媒体拍到的照片里,他总是神色疲惫,眼下的黑眼圈粉底都盖不住。
粉丝们很担心,但工作室只说他在准备新作品,需要减重。
减重需要吃安眠药配酒?
我继续深挖。在一个小众论坛里,找到了一条匿名爆料:
“顾清河有严重的抑郁症,已经看了三年心理医生。最近病情加重,经纪公司为了不影响他的商业价值,强行压下了消息。”
抑郁症。安眠药。酒精。
一切都对上了。
我继续翻阅着顾清河的采访记录。在一篇三年前的专访中,记者问他:“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顾清河当时笑着回答:“太追求完美了吧。总想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结果把自己逼得太紧。”
记者追问:“那你会怎么调节呢?”
“以前会喝酒,现在……尽量不喝。”他的笑容有些勉强,“找心理医生聊聊,或者一个人待着。”
现在看来,那句“尽量不喝”恐怕没能坚持住。当完美主义遇上抑郁症,当公众期待变成沉重枷锁,酒精和药物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我关掉网页,心里沉甸甸的。拯救一个想死的人,比勾一个想活的魂难多了。
七天后,晚上11点47分,他会一个人在浴室里结束生命。
而我,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但问题是——我怎么接近一个顶流影帝?
我只是个一天三百块的尸体演员,他是我演尸体的那部戏的男主角。
也许……这是个机会。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明天早上六点要去影视城。
先睡觉。养精蓄锐,明天再战。
关灯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林小雨。
她的寿命条:【2天23小时58分】。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我的功德值,目前还是零。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