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影视城
手机闹钟在凌晨四点三十准时响起。
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隔壁床上,林小雨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我先戴上黑框眼镜看了一眼她的寿命条:【2天22小时15分】。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
“小雨,起床了。”我轻轻推了推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两袋从便利店买的面包和两盒牛奶。
“苏晚……几点了?”
“四点四十,”我把面包递给她,“吃完我们就走,六点要到影视城,迟到扣钱。”
林小雨坐起来,接过面包,眼眶又开始泛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打住,”我打断她,“先把命保住,再说谢谢。”
我转身去洗漱,留给她整理情绪的空间。
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毕竟昨天经历了太多:从地府到人间,从勾魂实习生到娱乐圈十八线,还要拯救两个即将死亡的人。
压力山大。
但比起在地府天天被崔判官骂,至少人间有阳光,有奶茶,有……泡面。
洗漱完,林小雨也收拾好了。我们简单吃了早餐,五点整出门。
凌晨的北京,天还是黑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偶尔驶过。
“我们要怎么去?”林小雨问。
“地铁,”我拿出手机查路线,“倒三趟,大概五十分钟。”
“打车呢?”
“打车一百多,”我看了眼银行卡余额,“我们只有三千多块钱,要省着用。”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对不起,都是我……”
“别道歉,”我说,“钱花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
我们走到地铁站。第一班地铁还没开,站台上只有几个早起上班的上班族。
戴上眼镜,我扫视了一圈。
大多数人的寿命条都是正常的绿色或黄色。但有一个中年男人……
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打瞌睡。头顶的寿命条是红色的,只有【3个月】,而且有一段是黑色的。
我集中精神,玉佩传来信息:
【死因:肺癌晚期,已扩散。时间:三个月后。】
自然死亡,无法干预。
我移开视线。地府有规定:自然死亡不能干预,只能干预非正常死亡。
地铁来了,我们挤上车。早高峰还没开始,车厢里还算宽松。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继续观察。
一个年轻女孩,寿命条【65年】,健康。
一个老大爷,【12年】,正常。
一个上班族,【41年】,但有一段黑色:【半年后,过劳死】。
过劳死……非正常死亡。
我记下了他的长相。如果以后有机会,也许能提醒他。
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林小雨和顾清河。
五十五分钟后,我们到达影视城。
天刚蒙蒙亮,但现场已经聚集了几百号人。副导演老王拿着喇叭,声音嘶哑:“都排好队!领服装!化妆师准备!”
我和林小雨挤进人群,领到两张表格。
“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演什么?”
“尸体。”我说。
“一天三百,管盒饭,”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去那边领服装。”
我们领到两套血淋淋的病号服,布料粗糙,散发着消毒水和颜料混合的味道。
化妆区排着长队。十几个化妆师正在给群演们化“特效妆”——其实就是往脸上涂红色颜料,制造出血迹效果。
轮到我们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拿起化妆刷:“闭眼。”
我闭上眼睛,感觉冰凉的刷子在脸上涂抹。
“你们演什么?”化妆师问。
“车祸重伤,抢救无效死亡。”林小雨回答。
“哦,那得化惨一点,”化妆师手法熟练,“眼睛周围要黑,嘴角要流血,额头要有伤口……”
我趁机观察她。
寿命条【78年】,健康。但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自杀未遂的痕迹。
“好了,”化妆师说,“下一个。”
我睁开眼,看向镜子。一张惨白的脸,眼睛周围是青黑色,嘴角挂着“血迹”,额头还有一道“伤口”。
挺逼真。
化完妆,我们被带到拍摄现场。是个医院的布景,地上已经躺了几十具“尸体”。
“你俩,躺那儿,”老王指挥,“手术台旁边。记住,你们是车祸重伤,抢救无效死亡。要演出那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我和林小雨在指定位置躺下。
地面很硬,还有点凉。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舒服点。
“各部门准备!”导演的声音传来,“《急诊室风云》第三场,开始!”
摄像机开始转动。
主演们进入镜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忙碌着,抢救“伤员”。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主演区域。
顾清河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病人”做心肺复苏。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而焦急。
影帝的演技,确实名不虚传。
但我看到的,是他头顶那个鲜红的寿命条:【6天23小时47分】。
倒计时在跳动,每过一秒,数字就减少一点。
还有一行小字,只有我能看到:
【死因:过量服用安眠药混合酒精,窒息死亡。地点:自家浴室。时间:7天后23:47。】
浴室,安眠药,酒精。
孤独的死亡。
“卡!过!”导演喊。
顾清河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助理立刻递上水和毛巾。
“顾老师,休息十分钟。”导演说。
顾清河点点头,走到休息区坐下。他摘下听诊器道具,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
机会来了。
我爬起来,假装要去洗手间,悄悄靠近他。
休息区人不多,只有几个主演和工作人员。顾清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看剧本。
我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顾老师。”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从戏里出来:“你是……”
“我是演尸体的群演,”我说,“我叫苏晚。”
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剧本。
我深吸一口气:“顾老师,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顾清河动作一顿,重新看向我。这次他的眼神清晰了,带着审视:“什么意思?”
“我学过一点中医,”我瞎编,“看您气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眼白有血丝,应该是长期失眠。”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说:“拍戏忙,正常。”
“但安眠药配酒,不正常。”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到。
顾清河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警惕、戒备,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
他放下剧本,盯着我:“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直视他的眼睛,“但我看得出来。顾老师,您这样很危险。七天后,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您家的浴室……”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冰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请你离开。”
我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帮您。”
“我不需要帮助,”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尤其是来自一个陌生群演的……莫名其妙的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堵。
第一次主动救人,就被拒绝了。
“小姑娘,”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顾清河的助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王助理。”我认识他,昨天查资料时看到过照片。
“顾老师最近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王助理小声说。
“他……一直这样吗?”我问。
王助理叹了口气:“这半年状态越来越差。医生开了药,但他不吃。晚上睡不着就喝酒,劝也劝不住。有时候在片场,看着剧本就发呆,叫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抑郁症?”
王助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确诊了。但公司不让对外说,怕影响商业价值。我们只能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果然和资料对上了。
完美主义者,抑郁症,药物滥用。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
“你是真的想帮他?”王助理问。
“真的。”
“那……”他压低声音,“明天下午收工后,顾老师会去心理医生那里。如果你真想帮他,也许可以在那里‘偶遇’。”
我眼睛一亮:“地址?”
王助理快速报了个地址,然后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去追顾清河了。
我回到“尸体”堆里躺下。林小雨小声问:“你刚才去干嘛了?”
“碰壁了。”我说。
“碰壁?”
“想救人,但人家不领情。”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人想死,是救不了的。就像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但你不一样,”我打断她,“是是被迫的,他是愿愿的。救一个被迫的人容易,救一个自愿的人难。”
“那你还救吗?”
“救,”我闭上眼睛,“这是我的工作。”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我和林小雨演了三场“死亡戏”,赚了九百块。
收工时,老王把我们叫过去:“你俩演得不错。明天还有一场,来不来?”
“来!”我立刻答应。
接近顾清河的机会,不能放过。
“明天早上五点,老地方集合,”老王说,“演跳楼自杀的,妆更惨,工资四百一天。”
“没问题。”
走出影视城,天已经黑了。影视城在郊区,周围很荒凉,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林小雨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收紧,声音发抖:“苏晚……他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跑车,保时捷911,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油腻的脸。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手腕上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
陈浩。林小雨的男朋友,或者说,前男友。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脸上带着假笑,但眼神冰冷。
“小雨,我找你好久了,”他说,“怎么不接电话?微信也拉黑了?”
林小雨躲到我身后,身体在颤抖。
陈浩看向我,上下打量,眼神轻蔑:“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我平静地说,“陈先生,有什么事吗?”
“朋友?”他嗤笑一声,“小雨,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土的朋友了?穿得跟要饭似的,这衣服是地摊货吧?五十块钱三件?”
我没理他的嘲讽:“陈先生,小雨已经跟你分手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她。”
“分手?”陈浩笑了,笑容狰狞,“我同意了吗?小雨,过来。”
林小雨摇头,抓紧我的衣服。
陈浩脸色沉下来:“我数三声。一、二……”
“陈浩,”我打断他,“你手机里,是不是有不该有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危险:“关你屁事。”
“如果那些照片流出去,”我平静地说,“你会坐牢的。传播淫秽物品,侵犯隐私,至少三年。”
“坐牢?”陈浩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你知道我爸是谁吗?陈氏集团董事长!公安局局长是我叔叔!我想睡哪个女明星就睡哪个,拍几张照片怎么了?她们敢告吗?告了也没用!”
典型的富二代思维。有权有势,可以为所欲为。
我戴上眼镜,看向他的寿命条。
【48年】。
很长,但是……有一段是黑色的,大概占整个寿命条的十分之一。
我集中精神,玉佩传来信息:
【黑色区域:3天后,酒驾车祸,重伤瘫痪。地点:朝阳区XX路。时间:3天后22:15。】
酒驾车祸。重伤瘫痪。
我笑了。
“陈浩,”我说,“我劝你三天内不要喝酒开车。”
他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你他妈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为你好,”我真诚地说,“三天后,晚上十点十五分,如果你喝了酒还开车,会出大事的。重伤,瘫痪,一辈子坐轮椅。”
“神经病!”他骂了一句,伸手去拉林小雨,“小雨,跟我走!今晚陪我去参加个酒会,有几个导演在,我给你介绍资源。”
“她不会跟你走的。”我挡在她面前。
“你他妈……”陈浩举起手,想打我。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我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他脸色瞬间惨白的话。
“你爸上个月收了五百万贿赂,证据在我手里。”
陈浩的手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再变成恐惧。
“你……你胡说!”他声音发抖,“我爸怎么可能……”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问问你爸就知道了,”我微笑,语气轻松,“对了,告诉他,如果不想进监狱,就管好他儿子。还有,把小雨的照片全部删除,云端备份也要删干净。”
陈浩的脸色从白到红再到青,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最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怨恨,转身上车,猛踩油门离开。
跑车的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中。
林小雨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才说:“苏晚……你真的有他爸受贿的证据?”
“没有,”我老实承认,“我瞎编的。”
“那他……”
“做贼心虚,”我说,“他爸要是真干净,他不会这么害怕。这种富二代,家里多少有点不干净的事。”
林小雨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起来:“那他会不会报复你?他认识很多混混……”
“会,”我说,“但没关系。”
我看向陈浩离开的方向。
三天后,酒驾车祸。
如果他真的作死,那就是他自找的。
而我,只需要确保林小雨安全度过这三天。
“走吧,”我拉起林小雨,“回家。明天还要早起。”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八点。
我累得瘫在沙发上,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拍了一天戏,躺在地上装尸体,还要跟人斗智斗勇,体力消耗巨大。
林小雨去洗澡了,我拿出手机看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收入900元,余额4187.64元】
拍戏的工资到账了。加上昨天的余额,勉强够用。
还有一条微信,是表叔发来的:“晚晚,工作怎么样?钱够用吗?不够跟表叔说。你妈留下的玉佩一定要随身戴着,能保平安。”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凉温润,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知道了表叔,钱够用,谢谢。”我回复。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
第一天,收入900,救了0个人,功德值0。
进度缓慢。
但至少,开始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苏晚吗?”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丝沙哑。
我坐直身体:“我是。您哪位?”
“顾清河。”
我心跳漏了一拍。
“顾老师,您……”
“你下午说的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说:“明天收工后,我们见一面。”
“好。”
“地点我发你。”
“好。”
“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顾清河主动联系我了。
机会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不安。
救一个想死的人,就像拉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
拉得好,他活。
拉不好,两个人一起掉下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小雨擦着头发走出来:“苏晚,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好。”
我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缓解了一天的疲劳。
但脑子里还在想顾清河的事。
抑郁症,安眠药,酒精,浴室。
七天后。
时间紧迫。
洗完澡出来,林小雨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躺到沙发上,盖上毯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顾清河发来的地址:【朝阳区XX心理咨询中心,明天下午6点。】
我回复:【收到。】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明天,要见顾清河。
要救林小雨。
要赚钱。
要刷功德值。
任务艰巨。
但比起在地府天天勾魂,至少人间有希望。
有希望救活的人。
有希望改变的命运。
有希望……活下去的我自己。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