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五,闹钟还没响,我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普通的敲,是三下,很轻,但很有节奏。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我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
顾清河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醒,没有刚睡醒的混沌。
他不知道几点起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苏晚。"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五点到了。"
我看了眼手机。
四点五十七。
"还差三分钟。"
"我习惯提前。"
我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四月底的北京,凌晨还是冷的。我只穿了一件T恤和短裤,站在门口像根冰棍。
顾清河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
"去换衣服。"
"我没有运动服。"
"那你有什么?"
"五十块钱三件的地摊货。"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脱下外套递给我。
"先穿着。"
他的外套很大,在我身上像件风衣。但材质很好,是某奢侈品牌的定制款,内衬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药味。
"走吧。"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去哪跑?"
"楼下。"
我跟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两个在夜色里游走的幽灵。
"顾老师。"我踩着他的影子问,"你每天都这么早起?"
"睡不着。"
"抑郁症的症状?"
他没有回答。
但我们都知道答案是"是"。
走出单元门,小区里的空气很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整个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路灯亮着,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个昏黄的圆。
"绕小区三圈。"顾清河说,"能跟上吗?"
"试试。"
他开始跑。
速度很快,不像是晨跑的配速,更像是在逃命。或者说,在追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跟了上去。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喘。第三圈肺像要炸开。
但他没有减速的意思。
"顾老师……"我扶着膝盖停下来,"你是跑步……还是在……发泄?"
他也停下来了。
站在路灯下面,汗水从帽檐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都有。"
我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那是我早上从桌上拿的,便利店赠品,上面印着"xx火锅,人均只要68"。
他看了一眼纸巾,没接。
"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三年前。"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连远处的鸟鸣都停了。
"顾老师。"我叹了口气,"昨天我已经说了,那个苏晚死了,我来了。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昨晚我查了。"他说,"你表叔。"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了?"
"他叫苏建国,五十三岁,山东人。二十年前来到北京,做过出租车司机,卖过保险,现在在横店当群头。"
"很普通的背景。"
"普通到太干净了。"顾清河说,"他没有结婚记录,没有房产,没有社保缴纳记录。过去二十年的生活轨迹像是被人为编造出来的——每一笔钱都有来源,每一个身份都有证明,但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人。"
我没有说话。
"而且。"他向前走了一步,"三年前那个死去的苏晚,被领走遗体的人就是苏建国。但苏建国本人的户籍资料显示,他在苏晚出生前十年就已经离开了山东老家,此后一直没有回去过。"
"所以呢?"
"所以他不是苏晚的远房表叔。"顾清河盯着我,"他和你,和那个死去的苏晚,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风停了。
路灯的光在顾清河眼睛里晃了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顾老师。"我说,"你查得很仔细。但你查错方向了。"
"什么意思?"
"苏建国确实不是我表叔。"我坦然承认,"但他是我'上司'。"
顾清河的眼神变了。
"上司?"
"对。"我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远处还没亮的天际线,"他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他本来不是普通人。二十年前他被'派'到人间,给我安排身份,提供资源,确保我能顺利'入职'。"
"入职什么?"
"入职场。"我转头看他,"娱乐圈。"
顾清河沉默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一段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信息。
"你是说。"他慢慢地说,"你背后有一个组织?"
"可以这么理解。"
"什么组织?"
我看着他。
头顶的寿命条在路灯的光线下依然鲜红。
【6天8小时14分】。
时间在一分一秒减少。
"顾老师。"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你吗?"
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是影帝。"我说,"也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你头顶的寿命条——是红色的,全黑的。这意味着,你是非正常死亡。而且是'可干预'的非正常死亡。"
"可干预?"
"对。"我点头,"有些人的死亡是注定的,比如癌症晚期,比如寿终正寝。这些我改变不了。但你的死亡——安眠药、酒精、抑郁症——这些都是可以被改变的。只要找到原因,对症下药,就能把你的寿命条从黑色变回正常。"
"找到了原因呢?"
"找到了。"我说,"你的抑郁症不是普通的心理疾病。"
顾清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昨晚用玉佩"看"到的信息,本来不打算这么快告诉他。
但既然他查到了这么多,我再隐瞒下去,反而显得不够诚意。
"你的抑郁症。"我说,"是被人为诱导的。"
"什么?"
"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一段空白?"我问,"大概三年前,有一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记得?"
顾清河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我说,"你头顶的寿命条旁边,除了死因,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诱因:记忆篡改,三年前置入'。"
他的嘴唇发白。
"记忆……篡改?"
"对。"我说,"有人在三年前,刻意抹除了你的一段记忆,并植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种子。这颗种子在你体内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抑郁症。"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站在路灯下面,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恐惧。
"那段被抹除的记忆……"他的声音很哑,"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只能看到'有记忆被篡改'这个事实,但看不到具体内容。想知道的话,需要你自己想起来。"
"怎么想起来?"
"跟我来。"
我转身往小区外走。
"去哪?"他跟上来。
"吃早餐。"我说,"然后去找一个人。"
"谁?"
"你三年前的心理医生。"
北京的早餐店开门很早。
我们在小区门口找到一家还在冒热气的包子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油乎乎的围裙,看到顾清河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伙子,你长得有点像那个……那个演电影的……"
"大众脸。"顾清河压低帽檐,"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我也一样。"我说。
大姐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包子是刚出锅的,烫手。我咬了一口,肉汁溅出来,烫得我直咧嘴。
"慢点。"顾清河说。
"饿了。"我含糊地说,"早上五点起床跑步,消耗很大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苏晚。"他说,"你有时候……不太像'非人类'。"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三岁,刚毕业,没什么钱,但很有生命力的女孩。"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啃包子。
"顾老师。"我说,"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吧。"
"那谢谢。但别被我骗了。"我抬起眼,"我确实不是人。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他没有回答。
只是安静地喝着豆浆。
阳光从东方慢慢升起,金色的光线穿过包子铺的塑料帘子,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那么疲惫了。
也不那么像快要死的人了。
"走吧。"我站起来,"去找你三年前的心理医生。"
"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我晃了晃手机,"昨晚查的。李医生,全名李铭,现在在中关村一家私人诊所上班。"
"你查我?"
"礼尚往来。"
中关村的心理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电梯里,我透过金属门的反光观察顾清河。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楼层数字,表情很平静。
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顾老师,"我说,"你害怕?"
"没有。"
"你拳头攥得很紧。"
他松开手,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他顿了顿,"不太想回忆三年前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段时间,"他的声音很轻,"是我人生中最混乱的时期。我得了抑郁症,情绪失控,在片场发了好几次脾气。公司差点雪藏我。"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一年心理医生,慢慢好了。"他说,"但我总觉得……那段记忆不完整。像是有一部分被剪掉了。"
"被剪掉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每次我想回忆,头就会很痛。医生说这是抑郁症的副作用,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十二层。
门打开,一条安静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铭心心理咨询中心"。
招牌很简洁,白色的底,黑色的字,没有多余的装饰。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看书。
"您好,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我们找李医生。急事。"
"李医生上午的预约已经满了……"
"麻烦转告他,"顾清河摘下口罩和帽子,"顾清河来了。"
前台女孩看到他的脸,书掉在了地上。
"顾……顾……"
"麻烦你了。"
女孩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
"李医生,有位顾先生找您……对,是那位顾先生……好的,我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脸色通红。
"李医生说,请进。最里面的房间。"
"谢谢。"
我跟着顾清河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上面贴着"咨询室A"的牌子。
顾清河敲了敲门。
"请进。"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很斯文。
他看到顾清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微笑掩盖。
"清河,好久不见。"
"李医生。"
他们握手。
然后李医生的目光转向我。
"这位是?"
"我朋友。"顾清河说,"苏晚。"
李医生点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咨询室里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米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墙角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各种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清河。"李医生给我们倒了水,"你这次来是……"
"我想问三年前的事。"顾清河开门见山。
李医生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
"对。"顾清河说,"我记得那时候我每周都来你这里做咨询。但你有没有对我做过……催眠?"
李医生的表情变了。
很微妙,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清河。"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你说的是哪种催眠?"
"深度催眠。"顾清河说,"可以修改记忆的那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医生放下水杯,推了推眼镜。
"清河。"他说,"三年前我确实给你做过催眠治疗。但那只是普通的放松催眠,用于缓解焦虑和失眠。你说的'修改记忆'……不存在。"
"真的不存在吗?"
我开口了。
李医生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苏小姐,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我知道。"我说,"但李医生,你知道顾清河三年前被修改了记忆吗?"
李医生的脸色变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盯着他的眼睛,"有人在三年前,借你之手,对顾清河做了深度催眠。抹除了他的一段记忆,并植入了负面情绪。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医生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因为你的寿命条在闪烁。"
"什么?"
"人在说谎的时候。"我说,"寿命条会闪烁。这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了的。"
这当然是我编的。
但李医生不知道。
他的脸色从白到红再到青,精彩极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只是按照要求做事……"
"什么要求?"顾清河猛地站起来,"谁的要求?"
李医生被我们两个人盯着,终于崩溃了。
"是一个女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三年前,一个自称是你经纪人的女人找到我。她说你需要接受'特殊治疗',否则会被公司雪藏。她给了我一笔钱,很大的一笔钱……"
"什么治疗?"
"深度催眠。"李医生说,"她要求我抹除你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并植入……植入一种'自我否定'的情绪。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顾清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那个女人……"他的声音很轻,"长什么样?"
"很漂亮。"李医生说,"三十岁左右,长发,穿白色套装。她……她姓白。"
白。
我心里一凛。
白莲花精。
那个在核心设定里出现的对家女星——白莲花精。
"白什么?"我问。
"白……白莲。"李医生说,"她说她是你们公司的艺人总监。"
白莲。
不是白莲花精,是白莲。
但这两个名字太像了。
想到不可能是巧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清河问。
"我不知道。"李医生摇头,"她只说,这是为了你好。让你忘记一段不该存在的感情。"
"感情?"
"对。"李医生看着顾清河,"她说,你三年前,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顾清河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不该爱的人。
三年前。
被抹除的记忆。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顾清河三年前爱上的那个人,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和白莲有什么关系?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咨询室里陷入了死寂。
顾清河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清河。"李医生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后来意识到,那次催眠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想找你道歉,但你再也没有来过了。"
"因为我不记得了。"顾清河的声音很空,"我不记得你,不记得这里,不记得……她。"
他转过身,看向我。
眼神里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丝……期待?
"苏晚。"他说,"你能帮我找回那段记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头顶的寿命条在跳动。
【6天7小时32分】。
时间越来越少了。
"能。"我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等。"
离开诊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洒在中关村的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刺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头顶着一个寿命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正常,有的发黑。
这是我在人间看到的最真实的景象。
也是最残酷的。
"苏晚。"顾清河站在我身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骗我。"他说,"你明明可以像那个白莲一样,隐瞒真相,操控我。但你选择了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顾老师。"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帮你,是为了功德值。等你的命保住了,我们的交易就结束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谢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说,"你是这三年来,第一个对我说真话的人。"
我愣住了。
然后移开视线。
"走吧。"我说,"回剧组。你今天还有戏要拍。"
"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去查查那个白莲。"
"怎么查?"
我笑了。
"顾老师,"我说,"你忘了吗?我可是能看到寿命条的人。只要她在附近,我就能找到她。"
他也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我等你消息。"
"放心。"我转身往地铁站走,"不会让你等太久。"
走出几步,我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顾老师。"
"嗯?"
"明天早上五点,"我说,"继续跑步。"
他一愣。
"你不怕了?"
"怕什么?"
"怕我发现更多你的秘密。"
我笑了。
"顾老师,"我说,"我的秘密比你的多得多。该怕的人,是你。"
他也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真。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白莲。
记忆篡改。
三年前的感情。
这一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和顾清河都缠在里面。
而我,必须找到网线的源头。
在他死之前。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