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醒来时,脑袋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不,不是像——是确实被砸了。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图书馆书架倒塌,那本精装版《红楼梦》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天灵盖。作为985高校历史系研究生,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为了写论文连续通宵三天后,还非要踮脚去够书架最顶层那本没人碰过的古籍。
“二爷醒了!二爷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调子。
萧尘勉强睁开眼,眼前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他动了动手指,触感柔软丝滑——是上好的丝绸。
“我这是在哪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二爷莫说话,先喝口水。”一个鹅蛋脸、眉眼温顺的姑娘端着青瓷碗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
萧尘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四周。
古色古香的房间,紫檀木家具,多宝格上摆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有个青铜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最扎眼的是,房间里或站或跪着七八个穿古装的女子,个个容貌姣好,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们……在拍戏?”萧尘试探着问。
扶着她的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二爷这是摔糊涂了,说什么拍戏不拍戏的。您忘了?今儿一早您在老太太屋里,非要爬上那多宝格取什么雀金裘,脚下一滑就摔下来了。”
雀金裘?老太太?
萧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月白中衣,袖口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伸出的手十指纤长,皮肤白皙得不像个男人。最重要的是,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红彤彤的珠子,颗颗圆润,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这是……”萧尘的声音发颤。
“这是老祖宗给的鹡鸰香念珠呀,二爷最宝贝的,平日里都不让人碰呢。”另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笑着说,眉眼间带着几分活泼。
萧尘脑子里飞速运转。鹡鸰香念珠、雀金裘、老太太、二爷……还有眼前这些姑娘,这场景,这对话——
“袭人?”他看向扶着他的鹅蛋脸姑娘。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红了:“二爷总算认得人了,我是袭人啊。”
萧尘又看向那个穿水红衫子的:“晴雯?”
“可不是我么!”晴雯嗔怪地瞪他一眼,“二爷这一摔,倒把我们都忘了不成?”
萧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在图书馆。他也不是萧尘了。
他是贾宝玉。
那个衔玉而生、混迹脂粉堆、最后出家当和尚的贾宝玉。
“镜子……”萧尘挣扎着要下床,“给我镜子!”
袭人忙按住他:“二爷刚醒,可不能乱动。大夫说了,要静养——”
“给我镜子!”萧尘几乎是吼出来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姑娘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晴雯撇撇嘴,从妆台上取来一面铜镜,递到他面前。
铜镜打磨得很光滑,清晰地照出一张脸。
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眼睛尤其出彩,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却因眼神太过清澈干净,反而显得纯真无辜。
正是《红楼梦》里对贾宝玉的描写,一字不差。
萧尘手一松,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二爷!”袭人惊叫。
“我没事……”萧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985高校研究生的心理素质不是盖的。既然穿越这种离谱的事都能发生,那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而不是崩溃。
“老太太那里知道了吗?”他问,努力回忆着书里贾宝玉说话的语气。
“早知道了,急得什么似的,已经打发人来看过三四回了。”袭人说着,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刚才琏二奶奶也来了,见二爷还没醒,说明儿再来看。”
王熙凤。
萧尘心里又是一咯噔。那个“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王熙凤。
“林……林妹妹呢?”他试探着问。书里这时候,林黛玉应该已经进贾府了。
袭人抿嘴一笑:“二爷果然最惦记林姑娘。林姑娘也来瞧过了,见二爷没醒,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明儿再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小丫鬟的声音:“林姑娘来了。”
萧尘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珠帘轻响,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萧尘的第一感觉是——白。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裹在一身素白的衣裳里,整个人像一缕烟,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双眼睛却是极黑的,深得像古井,幽幽地望着人时,能望到人心里去。
“宝玉哥哥可好些了?”声音也是轻轻的,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
这就是林黛玉了。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黛玉。
萧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因为就在林黛玉踏进房间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后,没有影子。
不,不是没有影子。午后的阳光从窗子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窗棂影子,桌椅影子,屋里所有人的影子。袭人的,晴雯的,其他丫鬟的,都在。
唯独林黛玉没有。
她就那样站在光里,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萧尘猛地眨眨眼,以为是眼花了。可再看,还是没有。林黛玉脚下那片地面,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干净得能看见木地板上的纹路。
“宝哥哥?”林黛玉见他发愣,微微偏头,又唤了一声。
这一偏头,阳光恰好照在她侧脸上。萧尘看得更清楚了——那皮肤白得过分,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林黛玉整个人有种……不真实感。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轮廓有些模糊。
“我、我没事。”萧尘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就是头还有点晕。”
“那便好。”林黛玉走近几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随着她的靠近,萧尘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像陈年书籍、又像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
“老太太惦记得很,让我再来瞧瞧。”她说着,伸手似乎想探萧尘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
萧尘注意到,她的手也白得过分,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等等,粉色?
他定睛细看,那指甲的颜色不是健康的粉红,而是更像……更像死人嘴唇那种黯淡的、带着青灰的粉色。
“林妹妹的手真好看。”萧尘突然说,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
林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把手缩回袖子里,脸上飞起两片红晕——那红晕也怪,不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而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胭脂。
“宝哥哥又说疯话了。”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屋里其他姑娘都抿嘴笑起来。晴雯打趣道:“二爷这一摔,别的没摔好,这见了林姑娘就说疯话的毛病倒是越发厉害了。”
众人都笑,只有萧尘笑不出来。
他又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袭人有影子,晴雯有影子,其他丫鬟都有影子。唯独林黛玉没有。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是这具身体摔坏脑子出现幻觉了,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林妹妹来府里多久了?”萧尘故作随意地问。
“快一个月了。”袭人替她答道,“二爷忘了?林姑娘是上个月初三到的,那天下着雨,二爷还冒着雨去码头接呢。”
一个月。萧尘心里飞快计算。书里林黛玉进贾府是春天,现在应该是初夏。天气热了,大家都穿得单薄——
他又看了一眼林黛玉的衣领。交领右衽,系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遮住大半。
“天这么热,妹妹怎么还穿高领?”他问。
林黛玉下意识摸了摸领口,轻声道:“我身子弱,怕风。”
怕风。多好的理由。
萧尘还想再问什么,外头又传来通报声:“老太太来了!”
屋里众人立刻都站了起来。袭人忙扶萧尘要下床,被他按住了。
“我头晕,就不下地了。”
话音未落,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贾母。
萧尘看向她的脚下——有影子,虽然因为人多有些模糊,但确实有。
他又看向贾母身后的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一个个看过去,都有影子。
所以只有林黛玉没有?
不,等等。
萧尘的目光落在王熙凤身上时,突然顿住了。
王熙凤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裙子,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她脚下也有影子,可是……
那影子不太对劲。
现在是午后,太阳在西边,影子应该向东。屋里所有人的影子都向东,唯独王熙凤的影子,微微偏北。
虽然偏得不多,但萧尘是学历史的,对方向极其敏感,一眼就看出来了。
而且王熙凤的影子……是不是太深了?深得像是用浓墨泼在地上,和旁边其他人淡淡的灰色影子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心肝肉儿!”贾母已经扑到床边,一把抱住萧尘,心肝肉儿地哭起来,“可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萧尘被抱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强笑着安慰:“老祖宗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什么好!”贾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瞧瞧,额头还青着!那些个丫鬟婆子都是怎么伺候的!该打!”
王夫人忙劝道:“老太太别动气,宝玉这不是醒了么。袭人她们照顾得尽心,是宝玉自己淘气,怨不得她们。”
“就是怨她们!”贾母不依不饶,“主子要爬高,不知道拦着?要你们何用!”
屋里顿时跪倒一片。袭人带头磕头:“奴婢知错,求老太太责罚。”
萧尘正要开口求情,却突然发现——跪在地上的袭人,影子是正常的。但站在贾母身后的王夫人,影子也有点不对劲。
不,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劲。
王夫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衣裳,按理说影子应该更深些。可她的影子不仅颜色浅,而且……边缘是模糊的。就像水彩画被水晕开,和地面没有清晰的分界线。
萧尘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他一个个看过去。邢夫人的影子正常。李纨的影子正常。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影子……迎春的影子正常,探春的影子颜色略浅,惜春的影子——
惜春的影子几乎是透明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宝玉?宝玉?”贾母见他发呆,担心地摇了摇他。
“啊?哦,我没事。”萧尘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老祖宗,不怪她们,是我自己要爬的。您要罚就罚我好了。”
“胡说!我舍得罚你?”贾母又抱着他心肝肉儿地叫了一通,这才转向地上跪着的众人,“罢了,看在宝玉为你们求情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仔细你们的皮!”
“谢老太太!谢二爷!”众人磕头谢恩。
一场风波总算过去。贾母又坐了一会儿,嘱咐袭人好生伺候,这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林黛玉也跟着起身:“宝哥哥好生歇着,我明儿再来看你。”
“妹妹等等。”萧尘叫住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我躺得浑身酸,妹妹陪我出去走走可好?就在院子里,不走远。”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袭人忙道:“二爷刚醒,大夫说不能吹风——”
“就一会儿。”萧尘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躺得骨头都酥了。”
晴雯手脚麻利地取了件披风给他披上,又拿了个手炉塞到他手里。萧尘心里一暖——这姑娘虽然嘴上不饶人,心却是细的。
初夏的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花木扶疏,一株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满地斑驳的光影。
萧尘刻意走在林黛玉身侧,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林黛玉走在他身边,脚下依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妹妹。”萧尘突然开口,“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林黛玉脚步一顿,侧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宝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萧尘也停下脚步,看着她,“我听说,人死了变成鬼,就没有影子了。妹妹你说,是真的吗?”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林黛玉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有那么一瞬间,萧尘觉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要融进光里,消失不见。
“宝哥哥今日说话好生奇怪。”她轻轻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鬼不鬼的。便是有,也是人心里想出来的罢了。”
“是吗?”萧尘盯着她的眼睛,“可我总觉得,这府里……不太对劲。”
林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府里好得很。老太太疼你,太太们宠你,姐妹们都让着你,丫鬟们伺候着你。宝哥哥是掉进福窝里了,还有什么不对劲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也平静。可萧尘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妹妹说得对。”他也笑了,换了个话题,“妹妹在府里住得可习惯?夜里睡得可好?”
“都好。”林黛玉说着,抬头望了望天,“就是有时候夜里醒着,能听见些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哭声。”林黛玉转头看他,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隐隐约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宝哥哥可曾听过?”
萧尘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没、没有。”
“那大概是我听错了。”林黛玉又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我从小耳朵就灵,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有时候丫鬟们在外间说悄悄话,我隔着屋子都能听清呢。”
她说着,伸手拂开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那只手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萧尘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突然定住了。
那里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莹莹的。可就在镯子和皮肤的交接处,有一圈浅浅的、淡淡的……淤青。
不,不是淤青。淤青是青紫色的,可那是黑色的。像是墨汁滴进水里,氤氲开来的一圈黑。
“妹妹的手镯真好看。”萧尘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干。
林黛玉下意识捂住手腕,用袖子遮住了镯子。
“是母亲留下的。”她低声说,转身往屋里走,“起风了,宝哥哥回去吧,仔细着凉。”
萧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阳光依然很好,院子里的花依然开得热闹。可萧尘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鹡鸰香念珠。
红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红色不是天然的红,而更像……更像血凝固后的暗红。
而且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萧尘把念珠凑到眼前,眯起眼仔细辨认。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文字,扭曲、古怪,像是虫子在爬。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能看懂。
第一颗珠子上刻的是:贾宝玉,甲戌年三月初一,亥时三刻,卒。
第二颗:贾珠,辛未年腊月廿三,子时正,卒。
第三颗:贾敏,壬申年九月初九,午时,卒。
……
萧尘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颗颗看下去,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卒”字。
有他知道的,有他不知道的。有贾家的人,也有不是贾家的人。
最后一颗,也是最小的一颗,刻着:林黛玉,辛巳年……
后面的字被磨得看不清了,只能辨认出“年”字,和半个“卒”字。
萧尘猛地扯下念珠,想把它扔出去,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书里的一段描写——贾宝玉的这块通灵宝玉,是出生时嘴里衔着的。而鹡鸰香念珠,是北静王送给贾宝玉的。
可他现在戴的这个,分明是鹡鸰香念珠的样子,却刻着这些鬼画符一样的字。
而且……书里贾宝玉戴鹡鸰香念珠,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萧尘拼命回忆。好像是……秦可卿出殡之后?那得是十几回之后的事了!
可现在他才刚见到林黛玉,秦可卿还活得好好的——如果书里的时间线没乱的话。
所以这串珠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书里的那个“红楼梦”。
“二爷,您怎么了?”袭人从屋里出来,见他脸色惨白地站在院子里,担心地问。
萧尘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书里最后嫁给了蒋玉菡的姑娘。阳光下,袭人的影子清晰可见,很正常。
可他想起刚才在屋里,王夫人模糊的影子,惜春透明的影子,王熙凤颜色过深、方向不对的影子。
还有林黛玉……根本没有影子。
“袭人。”萧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林姑娘怎么样?”
袭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林姑娘?很好啊。虽然身子弱些,性子也敏感,可人聪明,又有才情,对二爷也好。二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萧尘握紧了手里的念珠,珠子硌得他手心发疼,“我就是觉得……这府里,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袭人失笑,“二爷又说胡话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天不是热热闹闹的?您要是嫌安静,明儿把宝姑娘、史姑娘都请来,再叫上戏班子,保管吵得您嫌烦。”
宝姑娘。薛宝钗。
史姑娘。史湘云。
还有很多人。很多人。
萧尘抬起头,看着这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荣国府。
阳光下,它美得不真实。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完美无缺。
可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颜料底下,是另一幅画。
另一幅……用血和墨画成的画。
“袭人。”萧尘轻声说,“我有点冷。我们回屋吧。”
“诶。”袭人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萧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阳光依旧灿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而他手里的那串念珠,在踏进房门的瞬间,突然变得滚烫。
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萧尘低头,看见最后一颗珠子上,那个被磨掉的“卒”字,正在慢慢浮现。
一点一点,从珠子深处渗出来,像血一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