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尘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天气冷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锦被里,可被子明明厚实得很,还压着一条狐皮褥子。
“二爷醒了?”袭人端着铜盆进来,见他睁着眼,笑道,“今儿倒醒得早。老太太吩咐了,让您好生休养,不用去请安。”
萧尘坐起身,那阵寒意不仅没散,反而更重了。他环顾四周——屋子里烧着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按理说该暖烘烘的才对。
“袭人,你不冷么?”
“冷?”袭人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奇怪地看他,“这天儿都入夏了,奴婢早起还觉得热呢。二爷是不是又发烧了?”说着伸手来探他额头。
她的手温热柔软,可萧尘却觉得那温度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触感不太真切。
“我没事。”他避开袭人的手,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一股凉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窜。萧尘低头看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织着繁复的花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那红色……有点像昨天念珠上字的颜色。
“二爷先洗漱,今儿早膳在小厨房单做的,有您爱吃的糖蒸酥酪和鹅油卷。”袭人说着,拧了热毛巾递过来。
萧尘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温热的水汽让他稍微舒服了些,可那股寒意依然盘踞在四肢百骸,挥之不去。
“林妹妹……起了么?”他状似无意地问。
“林姑娘?”袭人一边帮他更衣一边说,“林姑娘一向起得早,这会儿怕是已经去老太太那儿了。说来也怪,林姑娘身子那么弱,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比府里好些正经主子都上心呢。”
萧尘心里一动:“她每天都去?”
“可不是么。”袭人替他系好腰带,“除了实在病得起不来床,否则风雨无阻。老太太常夸她孝顺,说……”她突然住了口,脸色有些不自然。
“说什么?”
“说……”袭人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说可惜不是嫡亲的孙女。”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尘没接话,只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这张脸生得实在好看,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可看久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从未见过人间疾苦,从未沾染半点尘埃。
可真正的贾宝玉,真是这样的么?
书里的贾宝玉,虽然被形容成“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可他能写出《芙蓉女儿诔》那样的祭文,能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那样的话,绝不可能是个真正的傻子。
而且……萧尘凑近镜子,仔细看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微,像水底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二爷看什么呢?”袭人见他盯着镜子出神,笑着问,“可是觉得自己越发好看了?”
萧尘扯了扯嘴角:“好看有什么用。父亲昨日是不是很生气?”
提起贾政,袭人的笑容淡了些:“老爷是动了气,不过老太太拦着,没让过来。倒是太太那边……”她欲言又止。
“太太怎么了?”
“太太昨儿晚间来了,见二爷睡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袭人压低声音,“可奴婢瞧见,太太出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王夫人哭了?
萧尘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书里的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吃斋念佛,面慈心苦,逼死金钏,撑走晴雯,最后眼睁睁看着宝玉出家。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儿子摔了一跤就哭?
“父亲今日在府里么?”他问。
“在的。老爷今儿休沐,这会儿应该在外书房。”
萧尘点点头:“那我过去请个安。”
“二爷!”袭人急了,“老太太说了让您歇着,老爷那儿奴婢去说一声就行——”
“父亲昨日没见到我,今日再不去,就该真生气了。”萧尘打断她,语气平静,“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已经大好了,去给父亲请个安就回来。”
袭人还要再劝,萧尘已经往外走了。
出了院子,那股寒意更重了。
明明是大夏天,荣国府里却有种深秋的凉意。不是树荫下的那种凉爽,而是……阴冷。像地窖,像墓穴。
萧尘裹了裹身上的衣裳,沿着抄手游廊往外院走。
一路遇见不少丫鬟婆子,见了他都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二爷。”“二爷大安了。”“二爷这是去哪儿?”
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萧尘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些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程度,甚至连行礼时弯腰的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她们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主子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十三四岁少年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惋惜?
“二爷。”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萧尘回头,看见一个穿绿比甲的小丫鬟,端着个托盘站在那儿。托盘上盖着块白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
“你是哪个屋里的?”萧尘问。他对这丫鬟没印象。
“奴婢是茶房里的。”小丫鬟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太太让给二爷送参汤来,说二爷昨日受了惊,要补补。”
王夫人送来的?
萧尘看着那个托盘。白布盖得很严实,可边缘处却渗出了一点点……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参汤?”
“是、是上好的老山参,加了红枣、枸杞炖的。”小丫鬟的头更低了。
萧尘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去揭那块白布。
“二爷!”小丫鬟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可已经晚了。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了底下汤碗的真容。
那不是参汤。
那是一碗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可红枣是黑红色的,枸杞是暗紫色的,在汤汁里沉沉浮浮,像……像浸泡在血水里。
而且碗边上,沾着几根黑色的、细细的毛发。
像是……猫毛。
萧尘的手僵在半空。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了,托盘“哐当”掉在地上,碗碎了,那暗红色的汤汁泼了一地,迅速渗进青石板缝里。
“二爷恕罪!二爷恕罪!”她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尘看着地上那滩液体。在晨光下,它泛着一种诡异的、油腻的光泽。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味道——不是参汤的清香,而是……腥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奴、奴婢叫小蝶……”
“小蝶。”萧尘重复了一遍,“这汤,真是太太让你送的?”
“是、是……”
“太太还说什么了?”
“太太说……说二爷身子弱,要多补补……”小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萧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太太说,汤我一会儿喝。”
小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二、二爷……”
“怎么?”萧尘挑眉,“还有事?”
“没、没有……”小蝶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连地上的碎片都不敢收拾,跌跌撞撞地跑了。
萧尘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液体。
黏稠的,带着温度的。凑到鼻尖闻了闻——腥气更重了,还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像是草药又像是香料的味道。
这不是参汤。
至少,不是给人喝的参汤。
萧尘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浅色的衣料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继续往外书房走。
越靠近外院,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等走到荣禧堂前时,萧尘几乎要打哆嗦了。
荣禧堂是荣国府的正堂,平日里只有重要场合才会开。此刻大门紧闭,门前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萧尘就是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从雕花窗棂后面,从门缝里,从屋檐下,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荣禧堂”三个鎏金大字。阳光照在牌匾上,金光闪闪,可不知为什么,那金光里透着一种惨白,像……像纸钱烧完后的灰烬。
“你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萧尘猛地转身,看见贾政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贾政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标准的严父形象。
可萧尘注意到,贾政站的位置,刚好在屋檐的阴影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影子。
那影子……是扭曲的。
不,不是扭曲,是分裂。
一道正常的影子向东,可还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向西延伸,一直延伸到荣禧堂的大门。
“父亲。”萧尘定了定神,行礼。
贾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抹暗红:“这是什么?”
“刚才不小心洒了汤。”萧尘面不改色。
贾政盯着那痕迹看了片刻,突然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东边的小书房走,萧尘跟在他身后。经过荣禧堂大门时,萧尘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着,可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很多只手,在从里面往外扒。
“看什么?”贾政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什么。”萧尘连忙收回视线。
小书房在荣禧堂东侧,是贾政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大书案,两排书架,几张椅子。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叠没批完的公文。
贾政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尘依言坐下,心里却在打鼓。书里的贾政对宝玉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动辄打骂,今天怎么这么……平和?
“身子好些了?”贾政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多了,谢父亲关心。”
“嗯。”贾政翻开手边的书,却并不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着,“昨日之事,我本要重罚那些伺候你的人,老太太拦着,也就算了。”
萧尘没接话。
“但你也要记住。”贾政抬起头,目光如刀,“你是荣国府的二爷,将来要支撑门户的。整日在内帷厮混,成何体统?”
来了。经典训诫。
萧尘低下头:“儿子知错。”
“知错?”贾政冷笑一声,“你哪次不知错?可哪次改了?昨日爬高取那雀金裘,今日是不是又要上房揭瓦?”
“儿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贾政说着,突然站起身,走到萧尘面前。
萧尘下意识想往后缩,又硬生生忍住了。
贾政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父亲看儿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物品。
“你今年多大了?”贾政突然问。
“十、十三了。”萧尘被问得一愣。
“十三。”贾政重复了一遍,直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读完四书,开始学制艺了。你呢?《大学》可曾背全?”
“……不曾。”
“《中庸》呢?”
“……不曾。”
“《论语》总该读过吧?”
萧尘不说话了。书里的贾宝玉最讨厌这些,他一个穿越来的,更不可能读过。
贾政停下脚步,看着他,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长,很沉,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发出来的。叹完气,他又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罢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吧。这几日好生歇着,不许再胡闹。”
这就完了?
萧尘简直不敢相信。按照书里写的,贾政训子至少得训上半个时辰,引经据典,从孔孟之道说到家族兴衰,最后以“孽障”“畜生”之类的词收尾。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父亲……”他试探着开口。
“还有事?”贾政抬眼看他,眼神疲惫。
“没、没事。”萧尘站起身,“那儿子先告退了。”
“等等。”贾政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蟠龙形,雕工极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
“你祖父留下的。”贾政的声音很轻,“他临终前交代,等你满十三岁,就交给你。”
萧尘接过玉佩。入手温凉,触感细腻。可就在他手指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心直窜上来,激得他差点把玉佩扔出去。
“戴着,不许离身。”贾政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摘下来。”
“……是。”
“去吧。”贾政挥挥手,重新拿起书,不再看他。
萧尘握着那块冰凉的玉佩,退出小书房。关门的瞬间,他瞥见贾政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里的玉佩越来越冰,冰得萧尘手指发麻。他摊开手掌,仔细看那块玉。
蟠龙的形态栩栩如生,龙眼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可看久了,总觉得那红光……在动。
像是有生命一样,一下一下,微弱地跳动。
萧尘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是篆书,他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镇魂。
镇魂?
萧尘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想起昨天那串念珠,想起上面刻的那些名字和日期。
难道这玉佩也是……
“二爷?二爷?”
袭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萧尘抬头,看见她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
“二爷怎么在这儿?让奴婢好找!”袭人跑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