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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17 11:18:27

送走秦可卿后,贾母说今儿天好,让姐妹们陪着萧尘去园子里散散。

“总在屋里闷着不好,出去透透气,也松快松快。”贾母拍着萧尘的手,又叮嘱袭人几个,“好生伺候着,别走远了,也别让宝玉累着。”

一行人出了贾母院子,往大观园的方向去。

路上,萧尘刻意落后几步,跟林黛玉并肩走着。

“妹妹今儿气色倒好。”他没话找话。

林黛玉侧头看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幽深了:“宝哥哥倒是会说好听的。我昨儿夜里没睡好,今儿照镜子,脸白得像鬼,哪来的好气色?”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鬼”字一出口,萧尘心里就是一跳。

“妹妹又胡说。”他强笑道,“妹妹这样还说像鬼,那世上就没好看的人了。”

“宝哥哥的嘴是抹了蜜了。”林黛玉说着,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一丛月季。

那月季开得正好,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艳红似火。可林黛玉盯着看了半晌,突然说:“这花开得太艳了。”

“艳不好么?”探春凑过来,笑道,“花儿就要开得艳才好看。林姐姐是嫌它太招摇了?”

“不是。”林黛玉摇头,声音轻轻的,“是艳得……不祥。”

众人都是一愣。

一直没说话的迎春怯怯地开口:“林妹妹这话怎么说的?花儿开得好,怎么就不祥了?”

林黛玉不答,只伸手想去碰那朵最艳的花。手指刚要触到花瓣,那花突然“噗”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凋谢,是炸开。

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炸了似的,花瓣四散飞溅,落了一地。花心处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焦黑的花蕊,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所有人都呆住了。

晴雯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萧尘往后拉:“二爷小心!”

袭人也上前护住林黛玉:“林姑娘没事吧?”

林黛玉摇摇头,看着地上那摊焦黑的花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这是……这是怎么了?”惜春小声问,往李纨身后躲了躲。

没人回答。

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花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萧尘盯着那丛月季,发现不止那一朵,整丛月季的花,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从最艳的红,变成暗红,再变成褐色,最后发黑、蜷缩,一片片掉在地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就变成了一堆枯枝败叶。

“这、这……”袭人声音发颤,“这花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林黛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这地不对。”

“地不对?”探春皱眉,“这园子才建好多久,能有什么不对?”

林黛玉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不,没有光影,她脚下依然空荡荡的。

萧尘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念头。

他一个个看过去。探春有影子,迎春有影子,惜春……惜春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有。李纨有影子。袭人、晴雯、麝月、秋纹,所有丫鬟都有影子。

只有林黛玉没有。

而且……

萧尘的目光落在惜春身上。这个在书里最后出家为尼的小姑娘,今年才十岁,生得玉雪可爱,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刻她紧紧抓着李纨的衣袖,小脸煞白,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丛枯死的月季。

那眼神……不像害怕,倒像是……了悟。

“好了好了,一丛花罢了,死了就死了。”王熙凤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笑盈盈地打圆场,“许是哪个小丫头浇水浇多了,烂了根。回头让人铲了,重新种上就是。都别站这儿了,前头沁芳亭备了茶点,咱们过去坐坐。”

她这么一说,气氛总算松快了些。众人继续往前走,可再没人说笑,都沉默着。

到了沁芳亭,果然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四碟点心:桂花糖蒸栗粉糕、松子穰、如意卷、藕粉桂糖糕。一壶热茶,茶杯是上好的甜白瓷,薄如蛋壳,透着光。

“都坐,都坐。”王熙凤招呼着,自己先在上首坐了,“今儿这茶是才送来的雨前龙井,老太太特意让拿来给你们尝尝。”

丫鬟们上前斟茶。萧尘接过茶杯,热气蒸腾上来,带着茶叶的清香。他吹了吹,正要喝,余光却瞥见杯里的茶水……颜色不对。

不是绿茶该有的清亮淡黄,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绿色。

像池塘里长了水藻的水。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其他人。林黛玉正小口抿着茶,表情自然。探春一边喝茶一边跟王熙凤说话。迎春低着头,专心吃点心。惜春没喝茶,只拿着一块糕,小口小口地啃。

好像只有他的茶不对劲。

“宝兄弟怎么不喝?”王熙凤看过来,笑问,“可是茶不合口?”

“没有。”萧尘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作势要喝,却突然“哎哟”一声,手一歪,整杯茶都泼在了自己衣襟上。

“二爷!”袭人惊呼,忙拿帕子来擦。

“没事没事,不小心。”萧尘站起身,“我去换件衣裳。”

“我陪二爷去。”晴雯说着就要跟来。

“不用,你们在这儿陪着姐妹们说话。”萧尘按住她,“我就回怡红院换件衣裳,很快回来。”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经转身出了亭子。

离开沁芳亭一段距离后,萧尘才放慢脚步。他没有回怡红院,而是拐了个弯,往园子深处走去。

大观园很大。书里写它“三里半大”,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此刻走在其中,萧尘只觉得……空。

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的说话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很轻微。那些花啊树啊,都静悄悄的,像一幅画。

而且……

萧尘在一棵槐树下停住脚步。

这槐树生得高大,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可奇怪的是,树下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现在是初夏,正是槐树开花的季节。别的槐树下都落着一层细碎的槐花,香喷喷的。可这棵树下,什么都没有。

萧尘抬头看树冠。茂密的枝叶间,确实开着串串白色的槐花,可那些花都死死挂在枝头,一朵都不落。

就像……被粘在上面似的。

“宝二爷?”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尘回头,看见一个穿绿衣裳的小丫鬟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花篮,正怯怯地看着他。

“你是……”

“奴婢是看园子的。”小丫鬟走上前,行了个礼,“二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袭人姐姐她们呢?”

“她们在沁芳亭。”萧尘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春燕。”小丫鬟低着头,“二爷要去哪儿?奴婢给您带路。”

“不用,我随便走走。”萧尘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花篮里。

篮子里装着半篮花瓣,红的粉的黄的,新鲜得很,还带着露水。

“这花儿是……”

“是才摘的,要给各房送去插瓶。”春燕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二爷,您……您快回去吧,别在这儿逛了。”

“为什么?”

春燕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这园子……不太平。”

萧尘心里一动:“怎么不太平?”

“奴婢不敢说。”春燕摇摇头,脸色发白,“反正……反正您听奴婢的,快回去吧。尤其是……”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听不见,“尤其是天黑之后,千万别来园子里。”

“天黑之后怎么了?”

“有、有东西。”春燕说完这句,像受了惊似的,提着篮子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萧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正想着,突然听见一阵笑声。

清脆的,欢快的,像银铃一样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萧尘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正从桃树林里跑出来。她跑得很快,裙裾飞扬,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丫鬟,一边追一边喊:“史姑娘慢点!仔细摔着!”

史姑娘。

史湘云。

萧尘想起来了。书里史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父母早亡,由叔叔婶婶抚养,常来贾府小住。她性格豪爽,爱说爱笑,是个“英豪阔大宽宏量”的姑娘。

可眼前这个史湘云……

她跑到萧尘面前停下,脸颊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汗,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爱哥哥!”她开口就是这句,声音又脆又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姐姐她们呢?”

爱哥哥。书里史湘云叫宝玉,确实是这么叫的。

“她们在沁芳亭。”萧尘看着她,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史湘云脚下有影子,很清晰。可她整个人……太鲜活了。鲜活得不真实。就像一幅色彩过于浓烈的画,看久了眼睛疼。

“那咱们快去!”史湘云说着就来拉他的手,“我刚才在桃林里看见个好东西,可好玩了,带你去瞧瞧!”

她的手温热,有力,拉着萧尘就往桃林跑。

“史姑娘!史姑娘慢点!”后头的小丫鬟们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进了桃林,萧尘才明白史湘云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不是花,不是鸟,而是一口井。

青石砌的井台,井口不大,上面盖着木盖。井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清亮亮的。

“你看!”史湘云指着井,眼睛发亮,“这井里的水可清了,我刚才照了照,连脸上的汗毛都能看清!”

萧尘却盯着那口井,心里警铃大作。

大观园里有井么?书里好像有,但具体在哪儿……

等等。他好像记得,金钏投的井,就在大观园里。后来宝玉祭奠金钏,也是在一口井边。

难道是这口?

“爱哥哥,你怎么了?”史湘云见他发呆,推了推他。

“没什么。”萧尘定了定神,走到井边,掀开木盖。

井很深。井水在下面,黑沉沉的,映出一小片天空和他的脸。水确实很清,可清得……太过了。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一切。

萧尘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自己的脸,史湘云的脸,还有几个小丫鬟的脸。都清晰得很。

可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水里的倒影……在动。

不是他们动的倒影,是倒影自己在动。

水里的“史湘云”,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不可能的弧度,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水里的“萧尘”,眼睛突然变得空洞,像两个黑窟窿。水里的那些小丫鬟,一个个都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了的蜡像。

“爱哥哥,你看!”史湘云突然指着井里,“有鱼!”

萧尘定睛看去,果然看见几条鱼在水里游。红色的鲤鱼,肥硕得很,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可那些鱼……没有眼睛。

眼眶处是空的,黑漆漆的两个洞。

而且它们游动的姿势也很怪,不是左右摆尾,而是……一扭一扭的,像蛇。

“这鱼……”萧尘话没说完,那些鱼突然同时转过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看”向井口。

萧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爱哥哥!”史湘云忙扶住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萧尘推开她,再看井里,那些鱼已经不见了,水面上只剩下圈圈涟漪。

刚才那一幕,像是幻觉。

“这井……什么时候有的?”他问,声音有点发干。

“早就有了啊。”史湘云奇怪地看着他,“园子建好时就有。爱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还没好利索?”

“可能吧。”萧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吧,回沁芳亭去,别让她们等急了。”

“好吧。”史湘云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跟着他走。

离开桃林前,萧尘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水黑沉沉的,映着天空。水面平静无波,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回到沁芳亭,众人果然等急了。

“二爷怎么去这么久?”袭人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担心地问,“可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就是走得慢了些。”萧尘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已经换了一杯新茶,颜色正常了。

“云丫头又拉着你疯跑了吧?”王熙凤笑着打趣史湘云,“这丫头,就没个安静时候。”

“我才没有!”史湘云挨着林黛玉坐下,挽着她的胳膊,“林姐姐你评评理,凤姐姐又冤枉我!”

林黛玉抿嘴一笑:“凤姐姐说的可是实话。刚才不知是谁,一进园子就跑没影了,让丫鬟们好一顿找。”

“林姐姐也欺负我!”史湘云不依,去挠林黛玉的痒痒。林黛玉笑着躲,两人闹作一团。

亭子里顿时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萧尘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看着林黛玉。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微红,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可萧尘知道,她脚下没有影子。她喝下去的茶,可能根本不是茶。

他看着史湘云。她笑得最大声,最肆意,像一团燃烧的火。可刚才井里那一幕……

他看着探春、迎春、惜春。看着王熙凤。看着每一个说说笑笑的人。

突然觉得,她们都像戏台上的角色,照着既定的剧本在演。而这场戏的导演,藏在幕后,冷冷地看着。

“宝兄弟。”

王熙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凤姐姐有事?”

“也没什么事。”王熙凤笑着,眼神却有些深,“就是突然想起,昨儿个东府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什么事?”萧尘心里一紧。

“说是……”王熙凤压低声音,环顾一圈,见众人都看过来,才继续说,“说是昨儿夜里,东府有人听见哭声。断断续续的,哭了一宿。今儿一早,好几个下人都说病了,起不来床。”

亭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哭、哭声?”迎春怯怯地问,“谁在哭?”

“不知道。”王熙凤摇头,“都说是个女人的声音,可东府的女眷就那么几个,问了一圈,都说没哭。”

“那、那是不是听错了?”惜春小声说。

“一个人听错,还能都听错?”王熙凤说着,看向萧尘,“宝兄弟昨儿夜里,可听见什么动静?”

萧尘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秦可卿临走时那句话: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

“没有。”他摇头,“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那就好。”王熙凤笑了笑,可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许是野猫叫春,让人听岔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夜里多派几个人守夜,没事的。”

没事的。

这话说出来,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又坐了一会儿,贾母那边打发人来叫,说该回去用午膳了。众人便起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萧尘故意落在最后。等众人都走远了,他才拐进一条小路,往那口井的方向去。

他得再去看看。

那口井肯定有问题。

可走到桃林时,萧尘愣住了。

井不见了。

不是被填了,也不是被拆了,是……不见了。

青石井台,木盖,木桶,全都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土地,长着青草,开着野花。就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一口井。

萧尘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明明记得,就是这里。这棵歪脖子桃树,这块大石头,这丛开紫花的野草……

可井呢?

那么大一口井,怎么说没就没了?

“二爷?”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尘猛地转身,看见春燕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是拎着那个花篮,正惊讶地看着他。

“二爷怎么又到这儿来了?”春燕走上前,脸色有点发白,“奴婢不是说了,让您别来园子里逛……”

“那口井呢?”萧尘打断她,指着那片空地,“刚才还在的,怎么没了?”

春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二、二爷……您说什么井?”她的声音在发抖,“这儿……这儿从来没有井啊。”

“怎么可能!”萧尘上前一步,“我刚才明明看见……”

“二爷!”春燕突然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花篮掉在地上,花瓣撒了一地,“您、您别吓奴婢!这儿真的没有井!从来没有!”

她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让萧尘都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真是他看错了?

不,不可能。史湘云也看见了,那些丫鬟也看见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都看错?

除非……

除非那口井,只有特定的时候才会出现。

“这儿以前是什么地方?”萧尘换了个问法。

“以前?”春燕定了定神,弯腰去捡花篮,手却抖得厉害,“以前就是片荒地,建园子时平整了,种了这些桃树。”

“那……这园子建之前呢?”

春燕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萧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二爷……”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耳语,“有些事,您还是别问的好。”

“为什么?”

“因为……”春燕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因为知道得太多,会……会死的。”

说完这句,她抱起花篮,头也不回地跑了。这次跑得更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萧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地。

阳光很好,草很绿,花很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他知道,不是。

这园子底下,藏着东西。

这府里,藏着秘密。

而他,这个占据了贾宝玉身体的萧尘,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再也出不去了。

回到怡红院时,袭人正急得团团转。

“二爷!您可回来了!”她迎上来,眼圈都红了,“不是说去换衣裳么,怎么一去这么久?奴婢都要去回老太太了!”

“随便走了走,忘了时辰。”萧尘含糊道,在榻上坐下,“给我倒杯茶。”

“诶。”袭人忙去倒茶,端过来时,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二爷这玉佩……”袭人指着萧尘怀里露出来的那块蟠龙玉佩,“奴婢以前怎么没见过?”

萧尘这才想起,贾政给的这块玉佩,他一直揣在怀里。此刻露出一角,在衣襟外晃荡。

“父亲给的。”他简单地说,把玉佩塞回去。

可袭人的脸色却变了。

“老、老爷给的?”她的声音有点抖,“老爷……怎么会给二爷这个?”

“怎么了?”萧尘察觉到不对劲,“这玉佩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袭人连忙摇头,可眼神却躲闪着,“就是……就是奴婢从没见过这样的玉佩,觉得新奇。”

她在撒谎。

萧尘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说:“袭人,你跟了我多久了?”

袭人一愣:“自、自打二爷搬出老太太院子,奴婢就跟着了,有……有四五年了。”

“那这四五年,你可曾见过父亲给我什么东西?”

“……”袭人不说话了。

“说实话。”萧尘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袭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二爷……”她声音发颤,“不是奴婢不说,是……是有些事,说了对二爷不好。”

“你不说,怎么知道对我不好?”

袭人咬着唇,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萧尘。

“那玉佩……”她深吸一口气,“奴婢虽然没见过,可听说过。府里的老人说,贾家历代当家主子,都有一块这样的玉佩。不是传嫡,不是传长,是……传给注定要……”

她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口,脸色惨白。

“注定要什么?”萧尘追问。

“注定要……”袭人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注定要镇宅的人。”

镇宅?

萧尘想起玉佩上那两个字:镇魂。

镇魂。镇宅。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发干。

“奴婢也不知道。”袭人摇头,眼泪掉下来,“奴婢只是听老嬷嬷们私下里说过,说咱们贾家……不干净。需要有个人镇着,才能平安。而那个人,身上会有标记。那玉佩……就是标记。”

标记。

又是这个词。

秦可卿给的印章,贾政给的玉佩,都是标记。

“那以前……镇宅的人是谁?”萧尘问。

袭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二爷……您、您别问了……”

“说。”

“是……”袭人抖得更厉害了,“是大爷。珠大爷。”

贾珠。

贾宝玉早夭的哥哥。

书里说他“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可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珠大哥是怎么死的?”萧尘追问。

“病、病死的。”袭人低下头,“说是读书太用功,累病的。”

“你信么?”

袭人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久,袭人才轻声说:“二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就……就好好当您的二爷,行么?老太太疼您,太太爱您,姐妹们让着您,您想要什么没有?何苦……何苦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深深的悲哀。

萧尘看着她,突然想起书里的结局。袭人最后嫁给了蒋玉菡,过上了平凡的生活。可那是在贾府败落之后。

如果贾府根本不是书里写的那样,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袭人的结局,又是什么?

“起来吧。”萧尘伸手扶她,“我不问了。”

袭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萧尘说。

“二爷您说。”

“从今天起,我身上发生任何事,你都要告诉我。”萧尘盯着她的眼睛,“不管多小的事,不管多奇怪的事,都要说。能做到么?”

袭人咬了咬唇,重重点头:“能。”

“好。”萧尘松开手,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井,玉佩,标记,镇宅,贾珠,秦可卿,没有影子的林黛玉,影子扭曲的贾政和王熙凤……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他自己,又到底是谁?

是萧尘,还是贾宝玉?

或者……都不是?

“二爷。”袭人小声说,“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说。”

“今儿早上,您出去后,太太那边又打发人来了。”袭人说,“送了个香囊来,说是新做的,让您戴着。”

“香囊?”萧尘睁开眼,“在哪儿?”

袭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锦袋,递过来。

萧尘接过,打开。里面是个精致的香囊,绣着岁寒三友的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檀香,又像是……

他突然想起昨天那碗“参汤”。

“太太还说什么了?”

“就说让您随身戴着,能安神。”袭人说着,顿了顿,“可奴婢瞧着,那送香囊来的嬷嬷,有点怪。”

“怎么怪?”

“她……”袭人犹豫了一下,“她身上有股味儿。不是香味,是……是像庙里那种香火味儿,可又不太一样,有点……腥。”

腥。

又是这个字。

萧尘握紧了香囊。布料柔软,里面的香料硬硬的,硌手。

“你先收着。”他把香囊还给袭人,“就说我戴着了。”

“是。”

袭人接过香囊,欲言又止。

“还有事?”

“二爷……”袭人咬着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您……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

萧尘心里一动:“你指什么?”

“就是……”袭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夜里睡觉,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或者……做奇怪的梦?”

萧尘盯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袭人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昨儿夜里,奴婢听见……听见您屋里有人说话。”

“谁?”

“不知道。”袭人摇头,“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可奴婢肯定,不是您的声音。是……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萧尘想起王熙凤说的,东府夜里的哭声。

“你进来看了么?”

“奴婢不敢。”袭人脸色发白,“那声音……那声音听着,不像活人。”

不像活人。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萧尘心里。

他想起昨天醒来时,袭人说的第一句话:二爷醒了。

当时他只顾着震惊穿越的事,没细想。现在想来,袭人那语气,那表情,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如释重负。

像是生怕他醒不过来似的。

“我知道了。”萧尘闭上眼,“你出去吧,我想歇会儿。”

“是。”袭人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萧尘睁开眼,看着头顶的锦帐。

帐子上绣着百子图,一个个胖娃娃,或嬉戏,或读书,栩栩如生。可看久了,那些娃娃的笑容,都变得诡异起来。

嘴角咧得太大,眼睛弯得太弯,像是在嘲笑。

嘲笑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困在这个诡异的府邸里,无处可逃。

萧尘伸出手,看着这双白皙纤长、属于贾宝玉的手。

然后,慢慢握紧。

不。

他不会认命。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这府里藏着什么,他都要活下去。

而且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夜幕降临。

而荣国府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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