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荣国府,和白天截然不同。
萧尘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顶,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漏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子时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棂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炭盆早就熄了,寒意一丝丝从被子缝隙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可萧尘不敢动。
因为袭人说的那个声音,出现了。
很轻,很细,像一根丝线,在黑暗里飘荡。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分辨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是在窗外,有时候又像是在……床底下。
萧尘屏住呼吸,手悄悄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块蟠龙玉佩。
玉佩冰凉冰凉的,那股寒意顺着手心往上窜,可奇怪的是,反而让他镇定下来。
声音还在继续。
“……尘……萧尘……”
萧尘浑身一僵。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是贾宝玉,是萧尘。他在21世纪的名字。
“……回来……回来……”
那声音更近了,像是在耳边低语。冰冷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萧尘猛地坐起身,看向声音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和月光下空荡荡的房间。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这次更清晰了:“……你不该来……回去……回去……”
“你是谁?”萧尘压低声音问。
声音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会知道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会知道……”
最后几个字落下,屋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萧尘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冷汗。玉佩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
那个声音是谁?
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回去?回哪里去?21世纪?还是……
萧尘不敢想下去。
他在床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透出一点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那声音再没出现。
萧尘慢慢躺回去,眼睛却睁着,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袭人进来伺候时,看见他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
“二爷这是怎么了?没睡好?”
“嗯。”萧尘含糊应了声,任由她伺候着洗漱更衣。
用早膳时,贾母那边打发人来,说今儿不用去请安,让他在屋里好生歇着。萧尘巴不得,他现在需要时间理清头绪。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晌午刚过,贾琏来了。
“二弟,可好些了?”贾琏笑着走进来,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萧尘看着他,心里警惕。书里的贾琏是个好色之徒,偷娶尤二姐,和鲍二家的鬼混,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眼前这个贾琏……
他脚下有影子,很正常。可萧尘注意到,贾琏腰间挂着的那个荷包,颜色不太对。
不是寻常的青色、蓝色,而是一种……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多谢二哥关心,好多了。”萧尘起身让座。
贾琏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扇子摇得哗哗响:“那就好。你是不知道,你这一摔,把老太太急成什么样。昨儿个还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照看好你。”
他说着,突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二弟,我今儿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贾琏四下看了看,确认屋里只有袭人,而袭人正背对着他们在倒茶,才继续说:“你昨儿……是不是去园子里了?”
萧尘心里一紧:“去了,怎么了?”
“是不是……看见什么了?”贾琏盯着他,眼神有点深。
萧尘不动声色:“看见什么?园子里不就是花啊草啊,还能有什么?”
“你真没看见?”贾琏追问。
“二哥到底想说什么?”
贾琏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往后一靠,扇子又摇起来:“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那园子新建的,有些地方还没收拾利索,怕你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吓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萧尘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该看的。
是什么?
“对了。”贾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今儿晚上,东府那边摆酒,请了几个戏班子,热闹得很。你要不要去瞧瞧?”
“东府?谁摆酒?”
“还能有谁,珍大哥呗。”贾琏笑道,“说是得了件宝贝,高兴,请兄弟们去喝酒看戏。你要去,我带你一起去。”
萧尘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东府。宁国府。
秦可卿在的宁国府。
“好。”他点头,“什么时候?”
“酉时三刻,我来接你。”贾琏站起身,拍拍他的肩,“穿精神点,别给咱们西府丢人。”
说完,他摇着扇子走了。
萧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袭人端着茶过来,小声说:“二爷,您真要去东府?”
“怎么了?”
“没、没什么。”袭人低下头,“就是……东府那边,有点乱。您去了,仔细着些。”
又是这种话。
每个人都在说“仔细着些”,可没人说清楚,到底要仔细什么。
“我知道了。”萧尘接过茶,喝了一口,“你去准备衣裳吧。”
“是。”
袭人退下后,萧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院子里花开得正艳。几个小丫鬟在扫院子,说说笑笑的,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萧尘知道,不是。
这府里,没有一处是正常的。
酉时三刻,贾琏准时来了。
萧尘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外罩一件青色比甲,头发用玉冠束着,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如果不看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的话。
“走吧。”贾琏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头,“这才像样。”
两人出了门,坐车往东府去。
宁国府和荣国府隔了一条街,坐车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下车时,天已经擦黑,府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照得门口一片亮堂。
可那光……是红色的。
血一样的红。
萧尘抬头看着那些灯笼,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发什么呆,进去啊。”贾琏推了他一把。
两人进了门,早有下人等着,引着他们往里头走。
宁国府和荣国府格局差不多,也是三进的大院子,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阴森。
不是破败的那种阴森,而是……太新了。
新得像是昨天才建好,还没人住过似的。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廊下的柱子漆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花坛里的花,一朵朵开得整整齐齐,连大小、颜色都差不多。
就像……就像纸扎铺子里那些烧给死人的宅院。
“二弟,这边。”贾琏引着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
后院更热闹。戏台已经搭好了,上头正唱着一出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台下摆着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推杯换盏,喧哗得很。
萧尘一眼就看见了贾珍。
贾珍坐在主桌,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着大红的袍子,正搂着个丫鬟调笑。他脚下有影子,可那影子……是断的。
从腰部往下,影子是正常的。可从腰部往上,影子就没了,像是被人用刀齐齐砍断。
萧尘移开视线,又看见贾蓉。
贾蓉坐在贾珍下首,二十出头,生得倒俊俏,可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他脚下也有影子,但那影子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琏二叔,宝二叔,这边请。”贾蓉看见他们,起身招呼。
两人过去坐下。贾珍这才放开那丫鬟,笑道:“宝玉来了?身子可好了?”
“好了,谢珍大哥关心。”
“好了就好。”贾珍举起酒杯,“来,先喝一杯。今儿个高兴,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萧尘也端起酒杯,却没喝,只作势抿了抿。
酒是上好的花雕,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可萧尘闻着,总觉得有股……铁锈味。
“珍大哥说得对,今儿高兴!”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萧尘看去,是薛蟠。薛姨妈的儿子,薛宝钗的哥哥。书里说他“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
此刻他正搂着个粉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尘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发现——薛蟠的影子,颜色很深,深得发黑。而且那影子……在动。
不是薛蟠动的倒影,是影子自己在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上慢慢蠕动,一点点,一点点,往旁边一个丫鬟的影子上靠。
而那个丫鬟,正专心给薛蟠倒酒,完全没察觉。
萧尘收回视线,心里发寒。
这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正常的。
“宝兄弟怎么不喝酒?”一个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尘转头,看见秦可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今天换了身衣裳,桃红的裙子,外罩一件银白比甲,更显得肤白如雪。可那白……白得不正常。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我身子刚好,不敢多喝。”萧尘说。
“那倒是。”秦可卿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我配的养身丸,宝兄弟每日吃一颗,对身体好。”
萧尘接过瓷瓶。瓷瓶冰凉,上面画着些古怪的图案,和昨天那枚印章上的图案有点像。
“多谢嫂子。”
“客气什么。”秦可卿笑着,突然压低声音,“宝兄弟,等会儿散了席,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
萧尘心里一动:“什么话?”
“现在不方便说。”秦可卿看了眼四周,“等会儿,你来会芳园找我。记着,一个人来。”
说完,她站起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萧尘握着那个瓷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会芳园。宁国府的后花园。
她要去那里跟他说什么?
戏唱了一出又一出,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贾珍搂着丫鬟开始说胡话,薛蟠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贾琏不知跑哪儿去了。
萧尘趁机溜了出来。
会芳园在后院东边,不大,但很精致。有假山,有水池,有亭子,有花木。此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给园子蒙上一层银白。
可那光……也是冷的。
萧尘裹了裹衣裳,往园子里走。
园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戏曲声。
他沿着小径往前走,来到一座假山前。
假山是太湖石堆的,形态嶙峋,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脚下有个山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秦可卿说的,是这里么?
萧尘正犹豫,山洞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宝兄弟,进来。”
是秦可卿的声音。
萧尘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山洞。
山洞不深,走了几步就到了头。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四周。
秦可卿站在石室中央,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你来了。”
“嫂子找我,有什么事?”萧尘停下脚步,离她几步远。
秦可卿不答,只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说:“宝兄弟,你……不是原来的宝玉了吧?”
萧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嫂子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宝玉,还能是谁?”
“我也说不清。”秦可卿走近几步,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就是觉得……你变了。从你摔了那一跤之后,就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可有些变化,不该有。”秦可卿盯着他的眼睛,“比如……你开始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东西。”
萧尘心里警铃大作:“我不懂嫂子的意思。”
“你懂的。”秦可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你看见了,对不对?林妹妹没有影子。王夫人的影子是模糊的。惜春的影子几乎看不见。”
萧尘的手心开始冒汗。
“还有那口井。”秦可卿继续说,“你看见了,可别人都说没有。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口井,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见。”秦可卿转过身,走到石壁前,伸手在上面摸了摸,“就像这个府里很多事,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知道。”
“什么特定的人?”
秦可卿回头看他,眼神复杂:“将死之人。”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萧尘心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那些东西。”秦可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而一旦看见了,就离死不远了。”
萧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你……你也是?”
“我?”秦可卿笑了,那笑容凄美得像凋零的花,“我早就死了。”
萧尘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石壁上,生疼。
“别怕。”秦可卿看着他,眼神温柔下来,“我不会害你。我找你,是想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活下去。”秦可卿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萧尘接过,打开。是一张图。画在绢布上,已经泛黄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图上画着一个大宅子,亭台楼阁,花园水池,和荣国府、宁国府都很像。可仔细看,又不太一样。
有些地方多出了东西,有些地方少了东西。
而且图上用朱笔标了很多记号,一个个扭曲的符号,和印章、瓷瓶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
“这是贾府的平面图。”秦可卿说,“但不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贾府。是……真正的贾府。”
“真正的贾府?”
“对。”秦可卿指着图上的一个点,“你看这里,荣禧堂。在图上,它不在现在的位置,而在……地下。”
萧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图上荣禧堂的位置,标着一个向下的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阴宅。
“还有这里。”秦可卿又指了一个地方,“大观园的沁芳亭。在图上,它下面……是口井。”
井。
萧尘想起昨天那口突然消失的井。
“那井……”
“那井是入口。”秦可卿打断他,“通往地下的入口。只有在特定的时辰,才会出现。”
“通往哪里?”
秦可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阴间。”
阴间。
萧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本书,想起了那些描写,想起了林黛玉没有影子,想起了王熙凤扭曲的影子,想起了所有人的不对劲。
原来……原来是这样。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干,“这里……是阴间?”
“不完全是。”秦可卿摇头,“是阴阳交界处。贾府建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一半在阳间,一半在阴间。所以府里的人,有些是活人,有些是……死人。”
“哪些是活人?哪些是死人?”
“这就要你自己去分辨了。”秦可卿把图塞进他手里,“我只能告诉你,影子越淡,离死越近。没有影子的……早就死了。”
林黛玉。
惜春。
那个张嬷嬷。
还有……秦可卿自己。
“你……”萧尘看着她,“你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秦可卿平静地说,“我病死了。可我没去投胎,因为……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贾家被诅咒了。”秦可卿的声音低下去,“所有死在贾府的人,魂魄都会被拘在这里,不得超生。除非……除非有人能打破这个诅咒。”
“怎么打破?”
“我不知道。”秦可卿摇头,“我只知道,那个能打破诅咒的人,已经来了。”
她看着萧尘,眼神灼灼:“就是你。”
“我?”
“对。”秦可卿点头,“从你摔了那一跤开始,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你不是原来的宝玉,你是……变数。”
变数。
萧尘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叫他“萧尘”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你?”
“什么声音?”
“夜里,在我屋里说话的声音。”
秦可卿的脸色变了:“你听见了?”
“嗯。是个女人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让我回去。”
秦可卿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
“果然是你。”她轻声说,“她等的人,果然是你。”
“她是谁?”
“我不能说。”秦可卿摇头,“但你记住,那个声音,是在帮你。她让你回去,是在救你。可你……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秦可卿指着他的眼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要么打破诅咒,带着所有人离开。要么……死在这里,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萧尘握紧了手里的图。
绢布冰凉,可他却觉得烫手。
“我该怎么做?”
“先活下去。”秦可卿说,“贾府里,想让你死的人,比想让你活的人多。你要小心每一个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袭人?晴雯?她们……”
“我不知道。”秦可卿打断他,“我只能告诉你,在贾府,不要相信任何人。连你自己,都不要完全相信。”
这话说得玄乎,可萧尘听懂了。
“这张图,你收好。上面标着的地方,都是关键。尤其是这几个——”秦可卿指着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些地方,千万不能去。至少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能去。”
“准备什么?”
“准备面对真相。”秦可卿看着他,眼神复杂,“贾府的真相,贾家的真相,还有……你自己的真相。”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萧尘叫住她,“你……你帮了我,会不会有麻烦?”
秦可卿回头,嫣然一笑:“麻烦?我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麻烦?大不了……魂飞魄散罢了。”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可萧尘却只觉得心头发酸。
“谢谢你。”他轻声说。
秦可卿摇摇头:“不用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如果你能打破诅咒,我就能去投胎了。所以……一定要成功。”
说完,她转身走出山洞,消失在夜色里。
萧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图。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图上的那些符号上跳动,像是在呼吸。
他看了半晌,把图仔细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走出山洞。
月光很亮,照得园子一片银白。远处的戏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尘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急,正往这边来。
他连忙闪身躲到一座假山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在说话。
“……确定在这儿?”
“确定,我亲眼看见他进来的。”
是贾蓉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那还等什么,进去抓人!”
“急什么,他跑不了。这园子就一个出口,咱们守在这儿,等他出来。”
他们在说他。
萧尘心里一沉,屏住呼吸,从假山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贾蓉和另一个人站在小径上。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可身形高大,手里还拿着……刀。
他们要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见了秦可卿?还是因为别的?
萧尘脑子里飞快转动。他现在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可一直躲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正想着,突然听见贾蓉“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那边。”贾蓉指着山洞的方向。
萧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住了。
山洞洞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是秦可卿。
她没走?
“那是……”黑衣人声音发紧。
“是、是她……”贾蓉的声音在发抖,“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
话没说完,那个白衣人突然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
不是秦可卿。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啊——!”贾蓉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黑衣人也被吓住了,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萧尘躲在假山后,看着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盯着贾蓉他们逃跑的方向,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萧尘藏身的地方。
萧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可白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身,慢慢走回山洞,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萧尘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了,才从假山后出来。
他走到山洞前,往里看了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个白衣人,是秦可卿变的?还是……别的什么?
萧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宁国府,比荣国府更危险。
他必须马上离开。
回到席上时,酒席已经散了。贾珍醉得不省人事,被丫鬟扶走了。薛蟠还在打呼噜。贾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脸色有点白。
“二弟,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随便走了走。”萧尘说,“二哥,咱们回去吧。”
“好。”贾琏巴不得,立刻叫人备车。
回去的路上,贾琏一直没说话,只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尘也没说话,他怀里揣着那张图,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到了荣国府,各自回院。萧尘回到怡红院时,袭人还没睡,正等着他。
“二爷可算回来了。”她迎上来,闻到酒气,皱了皱眉,“怎么喝这么多?奴婢去煮醒酒汤。”
“不用。”萧尘拦住她,“我没醉。你去睡吧。”
袭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
“二爷……”袭人咬了咬唇,“您……您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像……像香火味儿,可又不太一样。”袭人小声说,“有点……像坟地的味道。”
萧尘心里一凛。
是那个山洞。还是……那张图?
“可能是席上熏香熏的。”他含糊道,“你去打水,我洗洗就睡了。”
“是。”
袭人退下后,萧尘从怀里取出那张图,在灯下仔细看。
图上那些符号,在灯光下似乎……在动。
很细微的扭动,像虫子爬。
而且看久了,耳边好像有声音。很轻的,喃喃的,像很多人在低语。
萧尘连忙把图卷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可那声音还在。
“……尘……萧尘……”
又是那个声音。
这次更近了,像是在枕头底下。
萧尘猛地掀开枕头。
图好端端地躺在那里,没动。
可那声音……是从图里发出来的。
他盯着那卷图,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慢慢展开。
图上,荣禧堂那个位置,“阴宅”两个字,正在慢慢渗出血一样的红色。
一滴,两滴……
像是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