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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17 16:09:31

雷恩在码头西边的废弃仓库区躲了两天。

他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在一排堆放盐渍木桶的仓库尽头,有个堆放破损渔网和旧帆布的小隔间。木桶挡住了入口,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隔间里都是霉味,但干燥,有扇巴掌大的通风窗,能看到外面巷子的一角。

他把渔网堆在角落当床铺,旧帆布当被子。白天去市场摆摊,晚上回这里。书藏在木桶后的缝隙里,用油布裹着。旅馆不能去了,刀疤脸可能还在找。好在是夏天,晚上不算冷,就是蚊子多。

第二天傍晚收摊,老头多给了他一个铜币。“看你脸色差,买点吃的。”老头说,眼睛没离开账本。

雷恩道了谢。他确实脸色差,晚上睡不稳,总听见脚步声。其实码头区夜晚从不安静,有醉鬼唱歌,有猫打架,有守夜人巡逻的梆子声。但他现在对脚步声特别敏感,任何靠近的声响都让他惊醒,手摸到裁纸刀。

他数了数钱。还有十三个铜币,加一枚银币。得省着用。

离开市场,他去鱼市后头的宰牲场。下午的屠宰已经结束,石板地冲洗过,但血腥味还浓。几个伙计在收拾工具,把刀斧挂回架子。骨头堆在墙角几个大筐里,牛骨、猪骨、羊骨,混在一起,有些还连着碎肉和筋膜。

雷恩走过去。一个伙计抬头看他,手里拿着把刮骨刀。“干嘛?”

“买点骨头。”雷恩说,“喂狗。”

伙计打量他:“狗?码头区的狗都自己找食。”

“训练猎犬用的。”雷恩说,“要大的,牛腿骨。”

伙计耸肩,指了指那堆骨头:“自己挑,一根两个铜币。别挑太干净的,干净的我们留着熬汤。”

雷恩蹲下来翻。骨头还湿漉漉的,沾着血水和脂肪。他挑了根牛腿骨,靠近关节那截,大约小臂长,一头粗一头细,骨髓还在里面。骨头很重,沉甸甸的。他付了两个铜币,伙计用破麻绳给他捆了,拎着走。

回到仓库隔间,天还没全黑。他把骨头放在地上,从木桶后摸出书,解开油布。书封在昏暗光线里呈现深褐色。他翻开,翻到第三页,有圆形图案的那页。

然后他看那根牛腿骨。骨头表面粗糙,关节头光滑。他需要处理一下,把附着的碎肉筋膜去掉,还要弄干。他抽出裁纸刀,小心刮掉骨头上残留的组织,刮不干净,但至少不粘手了。然后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破帆布,把骨头包起来,塞在通风窗下,让夜风吹。

晚上他啃了块黑面包,就着凉水。隔间里蚊子嗡嗡叫,他拍死几只,手上留下血点。外面巷子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他靠在渔网上,睁眼听动静。

后半夜,他爬起来,摸黑检查骨头。摸上去还是湿的,但表面干了。他等不及了。

撕开拇指伤口。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发硬,一撕就流血。他把血抹在牛腿骨较细的那端,然后按在书页圆形图案的正中央。

暗红色的光从接触点蔓延开来,顺着骨头的纵向纹路向上爬,速度比用鸟骨、兔肋骨时慢,但更稳定。光爬到骨头中段,停下。书页上的图案开始变化。

荆棘符号向四周退开,圆形图案浮现,比上次更清晰。雷恩看见那些几何分割线,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标记:有些是点,有些是短线,有些是波浪纹。图案中心那个叶子状的空洞,边缘有细微的锯齿。

然后,在图案上方,浮现出新的东西。

不是符号,也不是文字,而是……影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能看出轮廓:一个石制结构,圆形,有台阶。台阶螺旋上升,通向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些竖立的石块,排列成某种形状。

影像只持续了十几秒,开始波动、扭曲,然后消失。书页上的圆形图案也随之暗淡,荆棘符号重新占据中央。

但牛腿骨上的光还没完全消失。它维持着,虽然暗淡,但持续亮着。雷恩盯着骨头,又看看书页。他试着轻轻抬起骨头,光没有断。他把骨头挪到另一页,有网状结构那页,按上去。

光重新亮起,符号退开,网状结构浮现。这次也伴随着模糊的影像:一个地下的洞穴,洞壁上有发光的苔藓,洞穴中央有棵树——不,不是树,是某种石雕,枝丫尖锐。

影像再次持续十几秒后消失。

牛腿骨上的光终于开始消退,从顶端往下褪,最后完全熄灭。骨头变回普通的白色,表面沾着他的血。

雷恩放下骨头,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厉害。影像,他看到了具体的场景。石制祭坛,地下洞穴。那是哪里?和书里那些图案有关?

他翻开书,一页页快速浏览。大部分是空白,偶尔有荆棘符号。他翻到大概四分之三的位置,又发现一页有符号。这页的符号更密集,几乎占满整页,中心有个小小的、眼睛状的图案。

他犹豫了一下。牛腿骨上的光已经灭了,需要重新激活。他看看拇指,伤口又凝住了。周围皮肤红肿,有点发热。他咬咬牙,用裁纸刀在旧伤旁边又划了一道。血冒出来,抹在骨头上,按在新的一页。

光蔓延。符号退开。这次浮现的图案很特别:像是很多同心圆,一圈套一圈,每圈都有不同的标记。影像也浮现了:一片红树林,沼泽,水面上有木板搭成的栈道,通往深处一个岛屿。岛屿中央有白色石头堆砌的结构。

红树林。白色石头。

母亲说过,家乡有红树林,有白色沙滩。祭坛是白色石头。

影像消失。牛腿骨上的光这次持续了更久,大概三分钟后才开始消退。雷恩放下骨头,手指有点抖。是兴奋,也是失血。他撕了块布条,把拇指缠紧。

天快亮了。通风窗外透进灰白的光。雷恩把骨头用破帆布重新包好,塞回角落。书裹上油布,藏回木桶后。他躺下,脑子里全是那些影像:石阶、洞穴、红树林、白色祭坛。

那些地方在哪里?书在指引什么?

他迷迷糊糊睡了会儿,被仓库外的喧闹声吵醒。是搬运工在装货,号子声,车轮声。他爬起来,收拾东西,背上包袱,从木桶缝里钻出去。

白天去市场摆摊。老头看他脸色更差了,没多问,只推过来一堆要抄的货单。雷恩埋头抄写,但心思不在纸上。他抄错了好几个数字,涂掉重写。

中午老头去买饭,雷恩坐在摊位后,眼睛看着市场上来往的人。他看见那个戴面纱的女人了。

就她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裙,面纱遮到下巴。她在旧货区慢慢走,挨个摊位看,偶尔停下问几句。雷恩低下头,假装整理纸张。

过了大概一刻钟,女人走到他摊位前。

“翻译?”女人声音透过面纱,有点模糊。

雷恩抬头:“是。信件、合同、古文字都行。”

女人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放在摊桌上。是块石板,和上次那块不同,更小,颜色更深,刻的符号也不同。符号排列成环形,中间有个缺口。

“能认吗?”女人问。

雷恩拿起石板。石头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刻痕很深。符号他不认识,但结构……和书里那页圆形图案有点像,都是环形排列,有分割。

“不认识。”他说,放下石板,“但这是封印标记的一种变体。看这个缺口,应该是某种锁闭结构的关键点。”

女人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懂这种文字的人吗?”

雷恩摇头:“码头区没有。也许去学院城,或者首都的大图书馆。”

“那些地方去过了。”女人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收起石板,放了一个银币在桌上。“如果你见到类似的符号,或者听说谁在找这样的东西,去绿鹦鹉旅馆找我。我叫莉娅。”

银币在木桌上泛着光。雷恩没碰。“我只是个抄写员。”

“抄写员也会对古文字感兴趣。”女人说,面纱下的脸似乎转向他,“你手上那本书,是从哪里得来的?”

雷恩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书?”

“厚皮书,铁锁扣,封面有荆棘纹。”女人慢慢说,“码头区有人看见你从旧货店买走它。还有人出钱打听你的下落。”

雷恩手指捏紧了羽毛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刀疤脸,他叫哈罗德。以前是水手,现在是捞沉货的。他在找那本书,出了价。”女人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不是他那边的人。我在找别的东西,但那本书可能和我要找的有关系。”

“我不知道什么书。”雷恩说。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随你。但哈罗德不好惹。他手下有五六个人,都是码头区混的。你一个人,住仓库,不安全。”

她转身离开,深灰色裙摆消失在人群里。

雷恩盯着桌上那枚银币。他没碰。老头回来时,看见银币,挑眉:“阔气客人?”

“问路的。”雷恩说,把银币推过去,“这个月的摊位费,我帮你交。”

老头看看银币,又看看他,没说什么,收下了。

下午雷恩抄货单,但心思全乱了。女人知道书,知道哈罗德在找他,还知道他住仓库。她怎么知道的?跟踪他?还是码头区就这么大,谁在那过夜根本瞒不住?

收摊时,老头给了他五个铜币。“明天还来?”

“来。”

雷恩没直接回仓库。他在市场买了块干肉,又去水井打满水囊。然后他绕了个大圈,穿过鱼市,沿着码头走。落日把海面染成橙红色,帆船归港,水手们在甲板上收帆。空气里有烤鱼的香味,有酒馆飘出的麦酒味。

他故意绕到黑鳐鱼酒馆附近。酒馆门开着,里面传出喧闹声,有人唱歌,走调。雷恩在对面巷子口站了会儿,看见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互相搀扶着,晃晃悠悠走了。然后刀疤脸哈罗德出来了,站在门口,跟一个矮个子男人说话。

矮个子就是那晚撬锁的人。

雷恩退到阴影里。哈罗德拍拍矮个子的肩,塞给他什么东西,然后转身回酒馆。矮个子揣好东西,朝雷恩这边走来。雷恩转身,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他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才回仓库隔间。天已经全黑。他摸黑钻进木桶后,点亮从市场顺来的半截蜡烛——蜡烛头,烧不了多久,但够用一会儿。

他把书拿出来,翻开,翻到有眼睛状图案那页。在烛光下,那些荆棘符号安静地躺着。他想起女人说的话,想起哈罗德,想起那晚撬锁的人。

不安全。仓库也不安全了。

他需要离开码头区。但去哪儿?他没别的地方可去。而且书还没研究明白,那些影像,那些地点……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着。外面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二更了。远处有狗叫,有醉汉的歌声。仓库隔间里只有他呼吸的声音。

他躺下,在渔网上翻来覆去。拇指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起母亲哼的歌谣,调子模糊了,只记得几个词:“白沙滩……红树林……荆棘守护……”

荆棘守护什么?

他睡着,又醒来。夜里下了点雨,雨滴打在仓库铁皮屋顶上,滴滴答答。他听着雨声,想起第一晚在货仓,也是下雨。好像从那晚起,雨就一直跟着他。

天亮时雨停了。雷恩爬起来,收拾东西。他把牛腿骨从破帆布里拿出来,骨头已经干了,表面粗糙。他用布擦干净,重新用绳子捆好,和书一起裹进包袱。

然后他离开仓库,没去市场,而是往码头区东边走。东边是仓库区和居民区交界,有些便宜的出租屋。他需要换个地方,至少睡个安稳觉。

他找到一栋旧楼,三楼有空房间出租。房东是个胖女人,叼着烟斗,上下打量他:“一个月八个铜币,预付。”

雷恩数出八个铜币给她。胖女人接过钱,扔给他一把锈钥匙:“三楼最里头,窗户朝巷子。晚上十点锁大门,过时不候。”

房间比旅馆阁楼还小,但有个小窗户,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防火巷,和旅馆那边差不多。雷恩放下包袱,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坐在床上,喘了口气。暂时安全了。至少哈罗德的人不会这么快找到这儿。

下午他出门,去市场摆摊。老头看见他,点点头。今天活儿不多,雷恩抄了封信,算了笔账。他心不在焉,抄错好几个字,涂掉重写。

黄昏收摊,老头给了他五个铜币。“你精神头不行。”老头说,“病了就去看看,别硬撑。”

“没病。”雷恩说,“没睡好。”

他离开市场,没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绿鹦鹉旅馆。旅馆在码头区南边,靠近商栈,比黑鳐鱼酒馆干净些,客人也多些,主要是行商和小贵族。雷恩在对面街角站了会儿,观察进出的人。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莉娅,从旅馆出来。还是深灰色长裙,但没戴面纱。她脸瘦削,颧骨高,眼睛是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市场方向走去。

雷恩跟上去,保持一段距离。女人走路很快,步伐稳,不像普通妇人。她在市场里转了转,买了点面包和干果,然后拐进一条小巷。雷恩跟到巷口,看见她进了一栋房子,门关上。

他记下位置,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他点上蜡烛——用最后两个铜币买的,细细一根,能烧半夜。他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牛腿骨立在旁边。

他翻开书,翻到有眼睛图案那页。这次他没用自己的血,而是盯着那些符号看。符号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看久了,觉得那些符号在动,在扭,像活的荆棘。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眼睛状的图案。

指尖传来刺痛,比之前碰荆棘符号时更强烈。他缩回手,指腹上出现一个小红点,像被针扎了。但没流血。

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食指按上去。刺痛感持续,然后……变了。变成一种温热的、搏动的感觉,像手指按在脉搏上。他盯着书页,那些荆棘符号开始发光,很暗,但确实在发光。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是碰触,就发光了。

光很弱,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但雷恩看见了:在光消失前,眼睛图案的中心,瞳孔的位置,浮现出一个极小的符号。他没见过那个符号,像一片叶子,但边缘有锯齿。

和他拇指伤口形状有点像。

雷恩收回手,看着指腹上的红点。红点慢慢消退,留下个小小的凹痕。他碰了碰凹痕,不痛,但感觉奇怪,像那块皮肤变薄了。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光漏进来,对面房子窗户亮着灯,人影晃动。他想起女人莉娅,想起她说的话:“那本书可能和我要找的有关系。”

她要找什么?石板上的符号?还是书里那些影像中的地点?

还有哈罗德。他在找书,为什么?为了卖钱?还是他知道书的价值?

雷恩躺下,盯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有裂缝,雨水渗进来,留下一块深色水渍。他听着外面的声音:更夫的梆子,远处的狗叫,防火巷里猫打架。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书,关于荆棘之母,关于那些影像。

但去哪儿找?图书馆?码头区没有像样的图书馆,只有个小阅览室,放些过时的报纸和通俗小说。学院城在北方,坐船要半个月,他没钱。首都更远。

也许可以问人。码头区有老水手,跑过很多地方,见过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水手嘴碎,问多了容易传开。

或者……那个女人。她知道些什么,但不会轻易说。除非有交换。

雷恩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拇指上的凹痕。那凹痕不痛,但存在感很强,像皮肤下埋了根小刺。

他睡着了,梦见了红树林。沼泽,水,木板栈道。他走在栈道上,木板吱呀响,下面是黑色的水。水里有东西在游,影子很长。栈道尽头是个小岛,岛上有白色石头堆成的结构,像个祭坛。祭坛中央有个凹槽,叶子形状的。

他走近看,凹槽里是空的。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屋里漆黑。他坐起来,喘着气,心跳很快。梦里的画面很清晰,和书里影像一样。

白色祭坛。叶子形状的凹槽。

他拇指的凹痕,就是叶子形状。

雷恩摸黑下床,点亮蜡烛。烛光跳动,屋里影子晃动。他伸出手,看拇指。那个凹痕在烛光下很明显,边缘不规整,有锯齿。像一片叶子,也像……书里眼睛图案的瞳孔。

他把拇指按在书页眼睛图案上。

凹痕对齐瞳孔的瞬间,书页亮了。

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金色的,很淡,但确实在发光。光芒从瞳孔位置扩散,蔓延到整个眼睛图案,然后向外,沿着荆棘符号的笔画流动。那些符号活了过来,扭动,重组,在书页上形成新的图案。

这次不是影像,而是文字。是通用语字母,但拼写古老,夹杂着变体字符。雷恩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荆棘之母,眠于白垩之坛。其目为钥,其骨为阶,其血为路。寻者需奉己身之一部,置于坛心,可得一见。”

文字持续了几秒,然后淡去。荆棘符号重新浮现,但位置变了,排列成新的形状:一个圆圈,中心是眼睛,周围是荆棘缠绕。

光芒消退。雷恩收回手,拇指上的凹痕在发热,像刚被烙铁烫过。他对着烛光看,凹痕似乎深了一点,边缘更清晰了。

他盯着书页。那些文字在他脑子里回响。

荆棘之母,眠于白垩之坛。白垩,就是白色石灰岩。白色祭坛。

其目为钥——眼睛是钥匙。他拇指的凹痕,就是“目”?

其骨为阶——骨头是台阶。他用牛腿骨当阶梯,看到了影像。

其血为路——血是道路。他用血开启了书。

寻者需奉己身之一部,置于坛心,可得一见。

奉己身之一部。身体的一部分。什么部分?手指?眼睛?还是……

雷恩看向自己的左手。拇指上那个凹痕,就是“己身之一部”吗?被书取走的一部分?

他合上书,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兴奋,混杂着不安。书在引导他,给他线索,让他去找那个白色祭坛。但找到之后呢?奉上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可得一见”。见什么?荆棘之母?那是什么?神?怪物?还是别的?

窗外传来鸡叫。天快亮了。雷恩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着。拇指的凹痕还在发热,一跳一跳的,像第二颗心脏。

他需要做决定。继续研究这本书,按照线索去找白色祭坛。或者把书扔了,或者卖掉,回到以前的生活,继续当个落魄的翻译,混口饭吃。

但回不去了。哈罗德在找他,那个女人在找他。书已经改变了他——拇指上的凹痕就是证明。而且,他好奇。那些影像,那些地点,那个祭坛。母亲家乡的传说,荆棘之母。他想知道。

天亮了。雷恩站起来,收拾东西。书裹好,牛腿骨捆好。他背上包袱,出门。

胖女人在楼下厨房煎东西,油烟味飘上来。雷恩没打招呼,直接出门。早晨的码头区正在醒来,渔夫推着车去码头,面包店开门,热气腾腾。

他走到绿鹦鹉旅馆对面,等。等了大概半小时,女人莉娅出来了,还是深灰色裙子,手里拿着个布包。她朝市场方向走。

雷恩跟上去,在巷子口追上她。

“莉娅女士。”

女人停步,转身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你。”

“我想谈谈。”雷恩说,“关于那本书。”

女人打量他:“改主意了?”

“也许。”雷恩说,“但我要知道你在找什么,为什么找,还有你知道多少关于荆棘之母的事。”

女人沉默几秒,然后点头:“跟我来。”

她带他走进巷子,进了一栋房子。一楼是个小客厅,家具简单,但干净。女人关上门,指了指椅子:“坐。”

雷恩坐下,包袱放在腿上。女人坐在他对面,从布包里拿出那个石板,放在桌上。

“我在找这个。”她指着石板上的符号,“这是‘封禁之印’,是古代祭祀用来封印某种东西的标记。我在三处不同的遗迹见过类似的符号,都在祭坛中心。但每一处祭坛都被破坏了,封印失效了。”

“封印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文献记载很模糊,只说‘不可名状之物’、‘古老的存在’。我查了五年,从北方冰原到南方群岛,只找到碎片信息。然后我听说码头区有本古书,封面有荆棘纹,可能和这些封印有关。”

“你从哪儿听说的?”

“一个老学者,住在学院城。他说年轻时见过一本类似的书,在一个岛民手里。书是用某种皮革装订的,铁锁扣,打开需要血。他说那本书可能记录了祭祀地点和仪式。”

雷恩看着她:“你要找封印的东西?”

“我要确认它是否还在封印中。”女人说,“如果封印失效,那东西逃出来了,我必须知道。这是我的……职责。”

“什么职责?”

女人没回答,而是问:“那本书在你那里,对吗?”

雷恩没承认,也没否认。

“哈罗德也在找它。”女人说,“他不是学者,是个捞沉货的。他找书是为了卖钱,卖给某个收藏家,出价很高。但他不知道书的价值不止是古董。如果他打开书,用血激活了,看到里面的东西……”

“会怎样?”

“不知道。”女人说,“但老学者说,那本书不是记载,而是引导。它会引导持有者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而哈罗德那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雷恩想起书里的文字:寻者需奉己身之一部,置于坛心,可得一见。

“你知道荆棘之母吗?”他问。

女人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这个词?”

“听说过。”

“荆棘之母是南方某个岛屿的原始崇拜,信仰一种与植物共生的存在。祭坛用白色石头建造,藏在红树林深处。但那个岛屿在五十年前的一次海啸中沉没了,岛民四散,信仰也断了。”女人盯着他,“你为什么问这个?”

“那本书里提到了。”雷恩说。

“提到了什么?”

“白色祭坛。还有奉上身体的一部分。”

女人脸色变了:“你打开了书?用血?”

雷恩点头。

“然后呢?你看到了什么?”

“影像。石阶,洞穴,红树林,祭坛。”雷恩说,“还有文字,说荆棘之母眠于白垩之坛,需要奉上身体的一部分,置于坛心,可得一见。”

女人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果然。老学者猜对了。那本书是引导之书,它会指引持有者去祭坛,完成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献祭。”女人停下,看着他,“奉上身体的一部分,可能是为了唤醒,也可能是为了加强封印。我不知道。但很危险。”

雷恩沉默。拇指上的凹痕在发热。

“把书给我。”女人说,“我会处理它。哈罗德那边,我可以帮你解决。”

雷恩摇头:“不。”

“你留着它会惹祸上身。”

“也许。”雷恩站起来,“但这是我母亲家乡的东西。我想知道真相。”

女人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闪过,但很快恢复平静。“随你。但小心哈罗德。他这几天在码头区到处打听你,出价已经涨到一个金币了。”

一个金币。够普通人家过半年。

雷恩点头:“谢谢提醒。”

他转身要走,女人叫住他:“等等。”

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皮袋,扔给他。雷恩接住,沉甸甸的,里面是硬币。

“十个银币。”女人说,“不是买书,是买消息。如果你从书里看到更多,或者决定去祭坛,告诉我。绿鹦鹉旅馆,二楼最里间。”

雷恩捏着皮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因为如果封印真的失效,那东西出来,遭殃的不止一个人。”女人说,“好了,走吧。从后门出去,巷子窄,但安全。”

雷恩从后门离开。巷子确实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女人站在后门,看着他,然后关上门。

他捏了捏皮袋,银币在袋里发出轻响。十个银币,加他原来那一个,十一个。够他过一阵子了。

但他心里不踏实。女人的话,哈罗德的追查,书里的引导,拇指上的凹痕。一切都指向那个白色祭坛。

他需要去看看。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

但他得先弄清楚祭坛在哪里。南方群岛那么多岛屿,沉没的那个是哪一座?母亲从没说过家乡的名字,只说是“有红树林和白沙滩的岛”。

雷恩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插好门闩。他把皮袋里的银币倒出来,数了数,确实是十个,加上他原来的一个,一共十一个。他把银币收好,拿出书,翻开。

拇指按在眼睛图案上,金色的光再次亮起,文字浮现:

“其坛在南,群岛之央,水环林绕,白石为基。潮落之时,路现三日,过时不候。”

潮落之时,路现三日。意思是只有在退潮的三天里,路才会出现?一年有几次退潮?他不知道。

他需要海图,需要潮汐表,需要知道南方群岛的情况。

码头区有老水手,有航海图,有潮汐记录。他可以打听。

但得小心哈罗德。

雷恩合上书,手指拂过封面荆棘纹路。皮革冰凉,纹路深刻。他想起那晚在旧货店,花三个铜币买下这本书时,只因为封皮内侧一行小字是母亲家乡的文字。

三个铜币,换来这么多麻烦,还有十一个银币。

他苦笑一下,把书裹好,塞到床垫下。然后他躺下,盯着天花板裂缝。拇指上的凹痕还在发热,一跳一跳的,像在催促。

窗外传来市集开张的喧闹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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