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明德中学的广播准时在七点十五分响起,播放着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校歌。
林默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混在涌动的人流里。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带子调得比一般人低一些,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这不是驼背,是一种经过多年实践总结出来的、能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行走姿态。
太高调的人会被人记住,太低调的人也会被人记住,只有恰到好处的"普通",才能做到真正的隐形。
这是林默用整个青春期领悟到的生存哲学。
走进高一(3)班的教室,里面的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
"哎,你们看昨晚那个综艺了吗?笑死我了!"
"看了看了!那个环节太搞了——"
靠门的一排,几个女生正围着陈萌萌的座位聊得热火朝天。陈萌萌扎着双马尾,圆圆的脸上带着怯怯的笑,别人说什么她都点头附和,偶尔小声插一句嘴,声音很快就被更响亮的笑声淹没。
教室中央,王志刚正半坐在课桌上,跟几个男生比手腕。他的胳膊比普通男生的腿还粗,肌肉在袖口下隆起,一声低吼就把对手的手背按到了桌面上。
"还有谁?"王志刚甩了甩手,一脸得意,"赵磊,你来!"
赵磊是那种典型的中等生,成绩中游、体格中等、长相普通,但在王志刚面前,他有着一种迷之自信:"来就来,谁怕谁!"
结果三秒钟不到就被碾压了。
教室前门,李泽宇正在和朱雨晴讨论什么。李泽宇站得笔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胸前的班徽擦得锃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是班长"的气场。朱雨晴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笔记本,偶尔低头记几笔,微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雨晴,你说这次月考的难度会不会比期中高?"李泽宇问。
"应该差不多吧,但我觉得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可能会出导数应用。"朱雨晴合上笔记本,笑了笑,"你也别太紧张,你成绩一直很稳的。"
林默从他们身边走过,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李泽宇和朱雨晴的对话没有丝毫停顿,就好像他是一张被推开的椅子,或者一块立在路边的告示牌——存在,但不需要被留意。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本摞好。然后打开语文书,翻到今天要讲的课文,安安静静地预习。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互相练习对话。
林默的同桌是一个叫张浩然的男生,性格外向,朋友很多。此刻张浩然正扭过头跟后桌的孙浩比划昨晚手游的战绩,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需要搭档的人。
林默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对话模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自己跟自己练了两遍。
"张浩然,"英语老师走过来敲了敲桌子,"你的搭档呢?"
张浩然一愣,转头看了看身边,像是才发现这里还坐着个人:"哦……林默啊。来来来,咱们对一下。"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疏离,不是恶意,只是真的不熟。两个人像走流程一样把对话过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在朗读产品说明书。
对话结束后,张浩然又扭过头继续和孙浩聊天,林默重新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小鸟。那只小鸟站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四周什么都没有。
午休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林默排在最边上那个窗口的队尾,这队人最少,因为今天的菜是红烧茄子——食堂最不受欢迎的菜色之一。
他不在乎。对他来说,吃饭就是吃饭,和吃什么没关系。
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吃。不远处的圆桌旁,七八个同学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天,笑声一阵接一阵。王志刚把鸡腿举得老高,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其他人哄堂大笑。
林默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红烧茄子。
其实他不是不想融入。只是每次他尝试靠近人群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无形的壁垒挡在面前。那壁垒不是任何人故意竖起的,它就是存在,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他曾经仔细分析过原因——不是长相问题,他长得不丑也不帅,属于放在人堆里完全认不出来的那种;不是性格问题,他虽然话少但不是不会说话,只是缺少一个开口的契机;也不是成绩问题,他成绩中游偏上,不至于被老师特别关注也不至于垫底。
唯一的原因,大概就是"存在感"这三个字。
有些人天生就有存在感,他们走进一个房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看过去。而林默刚好是另一种极端——他走进一个房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忽略他。这不是技能,是诅咒。但讽刺的是,这个诅咒在十五年后,竟然真的变成了一种技能。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林默做完作业后无事可做,便趴在桌上假寐。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前排的李泽宇在和朱雨晴小声讨论班级活动的事情。
"中秋节快到了,要不要组织一次班级活动?"李泽宇压低声音。
"好主意!可以去郊外烧烤,我上次看到城南有个营地特别棒。"朱雨晴的声音带着笑意。
"行,我先统计一下人数,看看谁想去。"
林默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知道,这次活动大概率不会有他的名额——不是被刻意排除,而是统计的时候自然就被遗忘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蝉叫得正欢,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放学路上,林默照例一个人走。
他走过校门口的小卖部,走过每天必经的十字路口,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低着头,和来来往往的邻居擦肩而过。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走进单元楼,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空荡荡的,父母都还没下班。他换上拖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一个装满旧书的书架。书架上除了课本,大多是从二手书店淘来的小说——奇幻的、科幻的、悬疑的,什么类型都有。在那些故事里,主角总是能在异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总是有人注意到他们,总是有冒险和奇迹在等待。
林默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也穿越到异世界,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一样的吧。毕竟换个世界,该隐形的人还是隐形。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数学作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把台灯打开,橘黄色的光在纸面上铺开,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的结界。
至少在这盏灯下面,他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