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班会课,李泽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关于中秋节的班级活动,我做了一个方案。"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目光扫过全班,"城南绿野营地,包场一天,烧烤加户外拓展,人均费用大概八十块。同意的举手。"
教室里稀稀拉拉举起一些手,大部分同学还在犹豫。王志刚第一个大声表态:"去!必须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秀肌肉的动作,逗得周围几个男生笑起来。
"我也觉得可以。"朱雨晴微笑着举手,"难得大家一起出去玩,挺有意义的。"
有了班长和文艺委员带头,举手的人迅速多了起来。李泽宇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在打印纸上登记名字。
"张伟,去不去?"
"去!"
"赵磊?"
"算我一个!"
"孙浩?"
"必须的!"
名字一个一个被登记上去,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陈萌萌小声问旁边的女生:"你们都去吗?我……我有点怕虫子。"那女生拉着她的手说:"没关系啦,有我们在呢!"
林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举手。
他不是不想去。八十块钱他出得起,露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知道,等到活动那天,大概率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大家三五成群地围在烧烤架旁,他端着盘子站在边缘,想加入某个小团体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最后独自坐在某个角落,啃着一根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玉米。
不是因为被排挤,而是因为他天生就不知道该怎么融入。
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在一起欢笑,而你是一扇关着的窗户,外面的黑暗和里面的温暖只隔着一层玻璃,但就是穿不过去。
"好,报名截止。"李泽宇数了数名单上的名字,"三十六个人,差不多了。还有谁没报的吗?"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林默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那行,就这么定了。"李泽宇合上名单,"周五下午两点半,校门口集合,不许迟到。"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讨论活动安排。有人提议带飞盘,有人说要带蓝牙音箱,王志刚说他要带自己的烧烤架,被赵磊吐槽"你那是军训用的行军锅吧"。
林默收拾好东西,从后门走出教室。
走廊上,他碰到了正要去接水的朱雨晴。两人迎面走来,朱雨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错身而过。
林默继续往前走。
他其实注意到了朱雨晴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大概是想问他为什么没报名吧——毕竟她是文艺委员,关心同学的参与度是她的职责。但也只是职责而已,没问出口说明她也觉得无所谓。
一个透明人去不去活动,本来就无所谓。
周五如期而至。
下午两点半,高一(3)班的同学们在校门口集合。三十六个人,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麻雀。李泽宇站在队伍最前面清点人数,确保没有人掉队。
林默不在其中。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边,看着校门口那群兴高采烈的同学。王志刚扛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零食;陈萌萌被几个女生拉着,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笑;赵磊和孙浩在比谁的包更酷,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大巴车来了,同学们排着队上车。林默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车门后,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不是难过,真的不是。他已经习惯了。
只是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李泽宇站在车门口回头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但很快,李泽宇就上了车,车门关上,大巴缓缓驶离校门。
林默转过身,走回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空着的课桌椅染成金色。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在桌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
他起身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经过李泽宇的课桌时,他看见桌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大概是开学第一周用圆规刻上去的。朱雨晴的桌角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纤细而认真。王志刚的桌肚里塞着揉成团的零食包装袋,能看见辣条的红色包装一角。这些琐碎的痕迹让空荡荡的教室不那么像被遗弃了,倒像是一个暂停的画面,所有人只是暂时离开了,还会回来。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这种安静其实不坏。没有人在旁边吵闹,没有人会忽然拍他的肩膀让他让个道,没有人在讨论活动安排时顺便问一句"林默你去不去"——然后在他摇头之后迅速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个人。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说不上为什么,这间空无一人的教室反而让他比在人群里更自在。不需要假装在听别人说话,不需要在别人笑的时候跟着笑,不需要在被人忽视的时候假装无所谓。在这里,他可以只是他自己——一个安静地坐在窗边、不需要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人。
他在教室里待到傍晚,然后收拾东西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店员问他要几分糖,他说三分。
柠檬水很酸,酸得他皱了下眉头。但他还是喝完了。
这就是他的周五。一个人的周五。三十六分之三十五的同学们不知道的那个周五。
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班级群里消息刷了上百条,全是同学们在营地的照片和视频。烧烤的烟雾、篝火旁的笑脸、夜空下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他的身影,但每一张照片里都洋溢着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归属感。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不对,他想。孤岛至少还能被看见。他大概是大海本身——无处不在,但没有人会觉得大海"存在"。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
林默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久到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入睡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成为某个地方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好了。
不用站在聚光灯下,不用被人欢呼。只要被需要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没有人知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