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星期四。
如果林默后来还能回忆起穿越前的最后一幕，他会发现那个场景平凡得令人发指——第四节课是数学，赵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粉笔吱吱嘎嘎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注意看这道题的取值范围，很多同学容易在这里丢分。"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转身面向全班。
林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视线落在黑板上，但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他在想中午食堂会不会有糖醋排骨，在想下午的体育课是不是又要跑八百米，在想晚上回家能不能赶在九点前把作业写完然后看一章小说。
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念头，属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
然后他注意到了窗外的光。
起初他以为是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但那道光不太对劲。它不是金色的，而是纯白的，白得不像是自然光，更像是有人把一张白纸贴在了天空上。
那道光在不断扩大。
林默微微皱眉，扭头往窗外看。他看见对面的教学楼在白光的映照下变得模糊，操场上的旗杆像一根融化的蜡烛一样开始变形，远处的树木失去了轮廓，变成了几团深色的墨迹。
整个世界正在被白色吞噬。
"那是什么？"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教室里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同学们纷纷看向窗外，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陈萌萌发出一声尖叫，王志刚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赵老师丢下粉笔："同学们不要慌——"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白光炸开了。
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它从窗户灌入，从门缝挤入，从天花板的每一条缝隙渗透进来。教室的墙壁开始溶解，课桌椅像纸片一样被卷起，赵老师的身影在白光中变得透明，然后彻底消失。
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他的身体被白光包裹，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声音、温度、触感，甚至连疼痛都消失了。他像是漂浮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的流逝。
恐惧？
他不确定。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感觉到白光穿透了他的皮肤，渗入了他的骨骼，像是在扫描他的每一个细胞。那种感觉不是痛苦的，更像是……审视。
某种存在正在审视他。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试着动一动身体，但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任何一块肌肉。他就像被琥珀封住的昆虫，只能被动地承受这种审视。
白光继续深入。
它穿过他的记忆——小时候独自在角落看书的画面，初中时被遗忘在教室里的那个下午，高中开学第一天没有人记得他名字的场景。这些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白光中闪过，每一帧都带着那种熟悉的、淡淡的无力感。
然后白光停了。
在所有记忆的尽头，在那些被遗忘和被忽略的画面之后，白光像是找到了什么。它停顿了一瞬，然后——
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包裹住了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有无数双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托住了他，像是在说：我们看见你了。
林默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在纯白的空间里待了太久，也许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在触碰他灵魂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但那个瞬间，他确实感到了——
被看见。
被承认。
被需要。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下一刻，白光猛地收缩，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把他连同所有的光一起攥进了某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方。
失重感消失了。
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林默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那道白光，在审视他的时候，为什么停下来了？
它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
……
……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意识重新回来的时候，他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风。不是教室里空调吹出来的那种人造的风，而是真正的、带着草木气息的自然之风。
然后是触感——身下不是教室冰冷的瓷砖地面，而是柔软的、微微有些扎手的草。
最后是声音——不是上课铃声，不是赵老师沙哑的嗓音，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风铃又像流水的奇异声响，在远处若有若无地回荡。
林默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草地。每一根草都在发光，散发着淡淡的、月光般的柔和光芒。头顶是陌生的星空，星辰比地球上多出十倍不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是谁把一整条银河倒扣在了穹顶上。
他坐起身，四下张望。
身边不远处，同学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银草地上，有的还在昏迷，有的正迷迷糊糊地醒来。更远的地方，银色的草原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没有教学楼，没有操场，没有赵老师，没有那道压轴的二次函数题。
有的只是这一片陌生而壮丽的、不属于地球的世界。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陆续醒来的同学，看着他们脸上从茫然到恐惧的变化，看着第一声尖叫划破异界的寂静。
他没有尖叫。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从脚下的银草慢慢移向头顶的星空。那些陌生的星辰在夜幕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正在俯瞰大地。
风再次吹过，银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个陌生世界对他说的第一声问候。
林默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甜，有泥土的湿润，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地球的、属于这片大陆的独特气息。
他的心跳依然很稳。
很稳，很慢。
和昨晚在教室里独处时一样。
和每一次被遗忘时一样。
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