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海心里一惊,后背几乎立刻就冒出了汗珠。
他快速地扫视着秦玉柱攥紧的玻璃杯、身后卫兵按住刀柄的动作,以及雷恩那几乎要蹦起来的脊背。
“哎哟,你这样说。”欧阳海脸上堆着笑,语气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查吧”,好像刚起床一样,“大人您看……现在已经傍晚了,光线也不好,你们几个人站在这里多累啊”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今天卖货收的零散铜钱,叮当作响。这点小意思先给几位爷买点酒喝压一压惊吓别累着。”把小布袋子往前推了推,不多就是几十个铜子儿刚刚够那两个卫兵一人吃顿劣质的小饭。
秦玉柱斜着眼睛看着袋子里的铜钱,短杖敲得掌心啪嗒作响。哼,打发叫花子?
哪能呢。欧阳海叹了一口气,好像很为难,“这不是……才折腾完铺子,家底都掏空了嘛。”您说的钱我记着,记着。“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在秦玉柱手里的玻璃杯上看了一眼后道:“就是因为现在资金周转困难,所以……”
秦玉柱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了自己手中的杯子。晶莹剔透,烛光一照就流光溢彩。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还有盐、糖……不是本地能产出来的吧?这个小子有没有什么门路呢?
贪婪和算计在天平的两端对峙。强行查封,这些东西收归己有,自己也能分到一些好处了,但是这个铺子就完了,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东西了。逼得太紧的话万一这小子狗急跳墙……
他转了转眼珠子,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玻璃杯之后就“哼”了一声,并把杯子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好,你小子还算识相。”声音依旧尖锐,“明天早上来见我吧。把你的压箱底的东西和账本好好地谈一谈。如果说不清楚的话……”他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欧阳海之后又瞄了眼货架,“这家店就别开了好了。”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短杖一挥带走了两个卫兵。门外的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店里一下子变得很静。
蜡烛的光晕微微地跳动着,映照在货架上排列整齐的商品之上,也映照出欧阳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慢慢坐回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从地球带回来的硬币,在冰凉的金属触感中稍微定下神来。
麻烦啊……低声嘟囔了一句。
阴影中,雷恩的身体放松了,但是琥珀色的眼睛仍然盯着外面的门,并且耳朵也警觉地转动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看着欧阳海问了一下。
没事。欧阳海摆了下手,“暂时打发走了。”不过明天……”揉着眉心说,明才是硬仗
他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七千金币,拆了卖也凑不出来。硬碰硬?秦玉柱是地头蛇,带着镇卫兵名义上还是“公务”。雷恩可以打,但是伤势还未痊愈,并且一旦动手性质就会改变,这店肯定开不下去。
跑路?可以去哪呢?没有钱了,还带着个明显的狼人跑到别的镇子上大概也差不多。
啧……他咂了下舌头,手指在桌子上敲着。
前世卷生卷死,最后在电脑前猝死后穿越了还得继续卷……不,这次得换一种活法。硬来不行的话就要智取一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货架上的玻璃杯、塑料碗上。秦玉柱刚才的表现,他看得很清楚——这个人贪心并且对新奇的东西有病态的占有欲。贬低玻璃杯子不值钱的时候手还是紧紧地攥着它。
一个念头,就好比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一瞬间就点亮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黑铁镇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欧阳海已经起来了。他穿上了原主最好的一件干净但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衫,把头发也理了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但是又不至于太张扬。
打开系统面板,看到自己只剩下几十个铜币和几枚银币了,咬牙切齿。
兑换。
最剔透、没有瑕疵的两个玻璃杯摆放在柜台上。又换了一小袋分装好的,白白净净的精盐。
想了想,他又把昨天卖货收回的粗糙羊皮纸和一小截炭笔拿出来,在柜台上趴着画了起来。
雷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靠在门边的墙角上看着欧阳海忙碌。伤口恢复得很快,在一夜之间就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皮了,虽然动作还很生硬,但是气息却稳定了许多。
“老板。”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需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吗?”
欧阳海抬头看了看他,摇摇头。不用了。“在那儿看店。”万一……我说的是万一有人来闹事的话就叫一下吓跑就好不要动手”他停顿了一下,“你吼两声就行别动武。”
雷恩点点头,不再说话了,在门口的方向又转向了一下耳朵。
欧阳海把两个玻璃杯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和那袋精盐一起放进一个简陋的藤编篮子里。又将写好的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深吸一口气后,他提着篮子推开了店门。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有一种石板路以及远处牲口棚混合的味道。街上的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卖东西的小贩在支摊位。
镇公所离得不远,在小镇中心广场旁边,是一栋二层的石木结构小楼,比周围的房子要气派一些,门口还站着一个打着哈欠的卫兵。
欧阳海上前去,脸上挤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点卑微的笑容。
这位大哥,麻烦你去通知一下林记杂货铺……哦不,林记超市的老板欧阳海前来拜访税务官秦大人。一边说着话儿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在里面放了昨天吃剩下来的压缩饼干碎块,并悄悄地塞给对方。“心意一份,请大哥充饥。”
卫兵拿过纸包,闻了又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味道。等着吧。”
没过多久,卫兵走出来时就歪了头。去吧秦大人在偏厅等你。”
偏厅不大,但是布置得却很奢华,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在墙上挂了几幅拙劣的风景画。秦玉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枚镶嵌有红宝石的印章.看到欧阳海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抬眼去看一下。
来啦?他故意把声音拉长。
秦大人。欧阳海把篮子放在脚边,微微躬身,“昨天您走后我一夜没睡好觉,想着怎么还给您欠的钱。”一大早就来打扰您的了
“哦?”秦玉柱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脚边的篮子上,“想出办法来了吗?
“想到了一个,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听。”欧阳海说的时候就上前去篮子里面拿出用粗布包着的东西来一层层打开。
早晨的阳光斜射进窗户里,正好照在露在外面的玻璃杯上。
晶莹剔透,没有一点杂质,在灯光照射下光线穿过杯壁后在地毯上投射出彩虹般的光斑。
秦玉柱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手里的印章“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也没有时间去捡起来,身体前倾着看着两个杯子。
比昨天顺手牵羊拿走的还要透明,而且完美!
这是……他的喉咙已经有点干了。
给大人一点心意,孝敬一下就好。欧阳海把两个杯子往前推了推,并且将一袋雪白的精盐也放到了旁边。“这盐也是送给大人的。”
秦玉柱伸出颤抖的手去摸杯子的外壁。冰凉、光滑,就像最好的寒冰一样晶莹剔透,在质感上却带有水晶般的光泽度。他拿了一个出来对着窗户上的光看光影变化美得让人窒息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把马上要收起来的冲动压了下去,在椅子上坐下来闭着眼睛看着欧阳海。小子你这么会说话是为什么?你想怎么着就说吧。”
欧阳海从怀里拿出卷着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
大人,七千金币我现在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硬逼着我无非就是这家铺子没了东西被充公了您可能会分到一点但是就这一次交易。”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不过仍然很清晰,“我的店铺里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只是有一点门路可以偶尔弄点这样的……稀罕的东西出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玻璃杯和盐。您看这成色、做工,黑铁镇独一无二吧?从大的方面来说,荆棘堡甚至王都可能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东西。该物品有价无市。”
秦玉柱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敲着桌子听他说。
“这笔债我认。”但是我想分期付款。欧阳海吐出的词不是异世界的,意思很清楚,“签个契约把七千金币本金和利息分开来,每个月还一部分钱。”每月还款一定比例的钱再加上当月产生的利息这样子的话,你每个月都有收入,并且比一次性把我弄死好?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秦玉柱的脸色之后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只要我的店铺继续营业的话,在每个月除了要还的钱之外还可以给大人您多提供一些这样的‘稀罕物’作为……利息补贴、孝敬您的。”
您想啊,如果我的店铺被查封了或者我跑路了的话,你到哪里再找到像这样安稳长久的收入来源呢?这杯子、盐这些拿出去卖钱给别人打点关系用得着吗价值不是眼前这点金币所能衡量的吧?”
秦玉柱的目光在玻璃杯、精盐以及羊皮纸上来回移动。
贪婪如同毒蛇一般侵蚀着他的内心。一次性得到七千金币当然很好,但是欧阳海所说的也对,在逼得太急的情况下就有可能鸡飞蛋打了。这小子看样子没撒谎的意思,他背后应该有隐藏的供货渠道吧?每个月都有钱拿,并且还有这样新鲜的东西……细水长流才更稳妥、隐蔽一些。
他把羊皮纸拿起来,翻了又看。上面用炭笔简单地写了一个分期还款计划,并且列出了数额和期限,在画押的地方也作了标记。字不怎么好看但是条理清楚。
哼,想得倒美。秦玉柱冷笑着把羊皮纸拍在桌子上,“分期?”谁知道你小子下个月是不是就要卷铺盖走了?还有这个利息……太低了!”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上墨水,在欧阳海的计划书上面刷了几下就改了几个地方,并且把每月利息又提高了半个百分点。这样就好!另外每个月给我的孝敬不能断掉啊,“数量、成色”都要和今天的一样不要用次货来糊弄我!!”
欧阳海看一眼他,眼神很凶。“如果断一个月或者东西不对的话契约就作废了,并且要还清本金和利息!还不上的话你这个铺子以及你自己都要归我所有!”
欧阳海看到利息数字被抬高了之后心里一阵疼痛。
这简直是饮鸩止渴……但是至少,毒发的时间被延长了。
他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并且平静地说:“行吧。”
秦玉柱这才觉得可以了,让人去拿印泥。两人在羊皮纸上各自按上了手印,并且还盖上了自己的私章。两份一样的一式
欧阳海收起自己的那份契约,觉得那张粗糙的羊皮纸很沉。
行了,滚吧。秦玉柱挥挥手把玻璃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之后就爱不释手地放下了。“下个月今天一定要给我钱还有东西!”
是,大人。
欧阳海拿着空篮子离开了镇公所偏厅。
早晨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石阶上慢慢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背上的冷汗此时才渐渐消失,留下一片冰凉的黏腻感。
雷恩回到超市的时候,依然站在门口守着,像一个静止的雕塑。
欧阳海回来的时候,他耳朵动了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并且在判断他的情绪。
“暂时……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