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无边无际的白。
像溺水的人拼命浮出水面,林晚棠在剧痛中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太过刺眼,她又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滴滴作响的仪器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但脑部有血块压迫记忆神经——”
“能恢复吗?”
“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年,也可能……”
医生没有说下去,但谁都知道那个省略号的意思——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
林晚棠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她试了三次,才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有人立刻凑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托起她的后脑,将吸管送到她唇边。她用尽力气吮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干涸河床终于等来了雨。
“谢谢你……”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中年女人的脸。
那张脸布满泪痕,眼眶通红,看向她的眼神里有欣喜,有心疼,还有一丝让她读不懂的——愧疚?
“晚棠啊,你可算醒了。”女人声音发抖,“你都昏迷三天了。”
林晚棠茫然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个人。
事实上,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问。
女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后来林晚棠才知道,这个女人叫陈桂兰,是她们家的保姆,在她家工作了将近二十年。
“阿姨是从你三岁起就带着你的,”陈阿姨一边帮她擦脸一边说,声音沙哑,“你小时候最爱吃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每次能吃一大盘……”
林晚棠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她对自己“三岁的时候”没有任何概念。她的时间线从三天前才开始,前面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的黑板。
“我的父母……”她试着问出这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陈阿姨的动作顿住了。
“他们……”陈阿姨转过身去拧毛巾,声音闷闷的,“他们没你这么幸运。”
林晚棠看着她的背影,胸口传来一阵陌生的钝痛。不是因为悲伤——她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哪里有情感可悲伤?那是身体本能的痛,是这具躯壳替她记忆的痛苦。
车祸发生在七天前的省道上。
她从病例报告上看到了这些信息:7月14日晚,一辆黑色轿车由南向北行驶,与一辆货车相撞。车上三人,前排两人当场死亡,后排一名年轻女性重伤昏迷。
前排两人,是她的父母。
林建国,48岁,中学教师。方敏,45岁,护士。
林晚棠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没有任何感觉。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像在念外语单词一样陌生。
“你不要急,”主治医生查房时说,“失忆是大脑的保护机制,等血块慢慢吸收了,记忆可能会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医生推了推眼镜:“那就接受新的记忆。”
林晚棠没再问了。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后,林晚棠出院了。
陈阿姨接她回了家——西城区一栋老旧的独栋小楼,院子里有一棵快长到二楼的石榴树。
“这是你爸最喜欢的花,”陈阿姨指着树说,“每年五月开得满树都是红……”
她又说不下去了。
林晚棠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青涩的小石榴,想象一个她不记得的男人在这棵树下浇水的样子。
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走进屋里,陈阿姨已经布置好了她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搂着中年男人的胳膊,旁边站着微微发福的女人。
那是她的脸,但那个笑容让她觉得陌生。
她拿起相框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感觉,那种“本该有感觉却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空洞感,比难过更让人难以承受。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林晚棠每天的生活很简单:起床、吃饭、发呆、吃饭、睡觉。
她试着出门走走,但每次走在街上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她不记得任何一张脸,不认识任何一条路。
有一次她走了三条街,看着一个十字路口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像被人攥住一般剧烈收缩。她蹲在路边干呕了五分钟,最后是路人帮她打了陈阿姨的电话。
“应激反应,”医生说,“大脑记得创伤,但意识不记得,这是身心不协调的表现。”
“那我该怎么办?”
“慢慢来,别逼自己。如果感到不适就停下来。”
林晚棠觉得这像是判了她无期徒刑——“慢慢来”是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林晚棠发现有人在跟踪她。
第一次是在超市。
她买了牙膏和沐浴露,结账出门时余光扫到玻璃门的反射——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货架后面看向她这边。
她猛地回头,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三天后。
她在街角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临走时透过窗户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就那样看了他三秒钟。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
第三次是她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最暧昧的暮色时刻。她走在人行道上,清楚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不慢、不远不近,刚好在她的警觉范围内。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钥匙。
她想过报警,但说什么?“有人跟踪我”?那人什么都没做,警察会当回事吗?
她也想过告诉陈阿姨,但陈阿姨最近状态很差——自从她出院后,陈阿姨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好像憋着什么话说不出口。她不想再给她添负担。
所以她决定自己解决。
第四天,她换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线回家——穿过人民公园。
那条路人少,树多,她有把握能观察到来人。
她故意走得很慢,经过第三排梧桐树时假装弯腰系鞋带,余光迅速扫了一圈——没人。
她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
然后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抱歉。”
对方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林晚棠后退一步,抬头。
面前的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下是一张线条硬朗的脸,颧骨很高,下颌轮廓分明,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没、没事。”她说。
男人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走。
林晚棠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十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男人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手机。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我认识他”,而是“我在哪里见过他”。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请问——”她开口。
男人抬头。
“我们见过吗?”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他说,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晚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走路的姿势很有力,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尺子上一样精准。
她总觉得那种步伐她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梦里。
也许是忘记了的记忆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晚棠没有和陈阿姨提起这件事。她洗完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滴顺着她的脸滑下来,在那个倒影中,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但她醒来后,从来没有戴过戒指。
她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很久,忽然听见客厅传来“砰”的一声。
陈阿姨的惊叫声随之响起:“谁?!”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林晚棠冲出去的时候,客厅的窗户已经碎了,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一块砖头。
砖头上绑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了。”
林晚棠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抬头看向窗外,黑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有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一双眼正在盯着这扇窗。
而在那个人身后更远的地方,深灰色冲锋衣的身影正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警官,”他说,声音很低,“他们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