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十点,林晚棠把陈阿姨送走了。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今晚不太安全,让陈阿姨去城东的女儿家住几天。陈阿姨起初不肯,但林晚棠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帮她收拾好了行李,叫好了网约车。
“晚棠,你到底要做什么?”陈阿姨站在门口,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找到真相。”林晚棠说。
陈阿姨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一定会担心的。”
“她要是还活着,就不需要我这么做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网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林晚棠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整栋房子大得可怕。
她关上门,上了锁,但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上了阁楼。
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阁楼的灯还是坏的,她用手机和一支手电筒照亮。三个书架的影子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暗影,像沉默的巨人。那面穿衣镜立在最深处,镜面上的灰尘在光照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林晚棠搬了把椅子坐在镜子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渡短信里那句话——“带着那面镜子里的东西”。
镜子里的东西。
这句话可以有几种理解。最直接的一种是:镜子里藏着什么东西。但她围着镜子转了三圈,找不到任何暗格或机关。镜框是实木的,背后是一层薄木板封底,敲了敲,声音很实,不像有夹层。
所以她想到了第二种可能——
镜子里的东西,指的是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她昨晚在镜子里看到了人影。不是她自己,是一个男人的影子。那个影子长得像陆启正——不,不完全是陆启正,更像是陆启正年轻时的模样。
如果那不是幻觉呢?
如果那面镜子里真的能看到什么东西呢?
二
十一点四十分。
林晚棠把阁楼的门从里面反锁了。她不知道这个动作能挡住谁——挡不住陆启正的人,也挡不住沈渡——但她需要一种“这是她的场子”的心理暗示。
她坐在镜子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碰镜面。
和昨晚一样的凉意从指尖传来,不是金属的凉、不是玻璃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冷,像是触碰到了冬天的河水。镜面上的灰尘再次向四周荡开,露出一片干净的镜面——
这一次,她看清了。
镜子里确实有另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一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站在镜子的深处,像是被关在另一个空间里。那个影子没有五官,但它的姿态让林晚棠想到了一个词——
等待。
它在等什么?
林晚棠的手指在镜面上停留了十几秒,那影子始终没有动。但当她的手指离开镜面时,影子忽然抬起了手,指尖正好抵在她刚才触碰的位置——隔着镜面,像要握住她的手指。
林晚棠猛地缩回手。
镜面恢复了原样。灰尘重新覆盖了那片区域。
“你看到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林晚棠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猛地转身——
沈渡站在阁楼门口。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装束,不再是白天那件深灰色冲锋衣,而是更轻便、更适合行动的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什么东西,被外套遮住了大半,但从轮廓看像是某种装备。
“你怎么进来的?”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门。你没锁。”
她确实没锁。因为她在等沈渡。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自己“闯进来”,那种被入侵的感觉还是让她不舒服。
“你应该敲门。”
“敲门会让外面的人听到。”沈渡走进阁楼,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面镜子上,“你应该把窗帘拉上。”
林晚棠这才想起来——阁楼的窗户没有窗帘,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亮光。她赶紧去拉了块旧布挡在窗前,回来时沈渡已经站在了镜子面前。
他伸出手,做了一件和林晚棠一样的事——触碰镜面。
灰尘荡开。
镜中出现了人影。
但这一次,镜中出现的不只是一个影子,而是两个——一个人的轮廓,和另一个人的轮廓,一前一后地站着。前面那个是林晚棠之前看到的影子,后面那个——
后面那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
是沈渡的倒影。
但沈渡还站在镜子外面。镜中怎么会有他的倒影?
除非——镜中的世界,和他们所处的世界,不是同一个。
三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林晚棠问。
沈渡收回了手,镜面恢复如常。
“一种……媒介。”他斟酌着用词,“连接现实和意念世界的媒介。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在以前的任务里。”
“所以你跟踪我,不是因为有人雇你来保护我,而是因为你知道这面镜子的秘密?”
沈渡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件事都是真的。”他说,“有人雇我来保护你,我也知道这面镜子的秘密。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答案——你父母的死,和你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是同一件事。”
“什么同一件事?”
“陆启正。”沈渡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晚棠的耳朵里,“十八年前,他杀了两个人。你父母——你的养父母——是目击者。他们拍到了证据,藏了起来。那件事和你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是一个因果链条。”
十八年前。
林晚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养母的日记里提到“二十年前的事”,日记是几年前写的,所以往前推,就是十八年前。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沈渡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父亲是那两个人的保镖。”他说,“他替他们挡了子弹。死在十八年前。”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林晚棠看着沈渡的脸,第一次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更沉的,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空洞。
“所以你来这里,”她慢慢地说,“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查你父亲的死。”
“不冲突。”
“我没有说冲突。”林晚棠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你还瞒了我什么。”
沈渡和她对视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十二点快到了。”他说,“我们得做好准备。”
四
十一点五十八分。
沈渡检查了阁楼的窗户和门,又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小型的电子装置——林晚棠看不懂那是什么,但猜测是某种警报器。
“陆启正的人会在今晚动手,”他说,“我们必须在他们来之前完成。”
“完成什么?”
沈渡走到镜子前,伸出了手。
“进去。”他说。
“进去?”林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进镜子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进去。”沈渡解释,“是一种意识层面的连接。当两个人同时触碰这面镜子,并且心里想着同一个问题——你的记忆——就能进入镜中的世界。你会在那里找回你失去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来过。”沈渡说,“三天前,我一个人来过。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需要两个人同时进入,才能打开记忆的通道。”
三天前。就是他开始跟踪她的时间。
林晚棠忽然觉得一切都串起来了——他的接近、他的保护、他的沉默、他每次看她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利用她进入镜子。
“你在利用我。”她说。
“是。”沈渡没有否认,“但我也是在保护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你怎么知道不矛盾?”
“因为如果你出了事,我就永远打不开那扇门。”沈渡看着她,“这就是我告诉你的原因。我不想骗你。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你需要找回记忆,找到你父母藏的证据。我们是彼此的钥匙。”
林晚棠盯着这张冷硬的脸。
她应该生气。她应该转身就走。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需要找回记忆,她确实需要他的保护,她确实——
没有别的选择。
“几点开始?”她问。
沈渡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晚棠走到他身边,面向镜子。
“需要做什么?”
“把手放在镜面上,闭上眼睛,想着你想找回的记忆。”沈渡说,“不管看到什么,不要松手。”
“如果松手了呢?”
“你会被困在里面。”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沈渡的手覆了上来,正好盖住她的手背。那只手很热,和他的人不一样,是有温度的。
十二点整。
阁楼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与此同时,镜面上开始泛起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光线的涟漪,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林晚棠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整个人被向下拉扯。她想喊,但嘴巴张不开;她想睁眼,但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然后,一切静止了。
她睁开眼睛。
她和沈渡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灰白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鸡蛋壳里。地面——如果那可以叫地面的话——是半透明的,像结了冰的湖面,能看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而最诡异的是——
他们面前立着无数面镜子。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镜子的森林。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厨房做饭、有一辆车在黑夜中飞驰——
“这些是……”林晚棠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空洞而遥远。
“你的记忆。”沈渡站在她身边,声音紧得像绷紧的弦,“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段记忆。我们需要找到对的那些。”
林晚棠迈出一步,脚下的“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向最近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小女孩正从秋千上跳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晚棠——回家吃饭了——”
那个声音,她不记得听过。
但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认识那个声音。身体认识,心认识,就算大脑不记得,她也认识。
那是她妈妈的声音。养母方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