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铃响了三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林晚棠的心口上。陈阿姨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整个人缩在厨房的角落里，脸色煞白。林晚棠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走向了大门。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灰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商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身后站着六七个黑衣保镖，呈扇形散开，堵住了门前所有的出口。
男人对着猫眼笑了笑，像是知道她正在看。
“林晚棠小姐，”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温和得不像一个带了一队保镖来堵门的人，“我是陆启正。你父母生前的老朋友。听说你出院了，特地来看看你。”
老朋友。
林晚棠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如果这个人真是父母的老朋友，陈阿姨为什么会被吓成那样？如果真是来看望的，为什么带着一队保镖？
她没有开门。
“谢谢陆先生关心，”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让人后背发凉。
“林小姐，我大老远跑一趟，你总该给个面子吧？”
林晚棠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她存为“陌生人”的号码——沈渡。
“别开门。让他以为你不在。”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冲着门外说：“陆先生，我不在家。您改天再来吧。”
门外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晚棠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猫眼里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不是陆启正的。是其中一个保镖的脸，凑得极近，几乎贴着猫眼在往里面看。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颗玻璃珠子。
然后保镖退后一步，对陆启正摇了摇头。
陆启正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对着门的方向最后说了一句：“林小姐，那我改天再来。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他故意把“一个人住”三个字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然后他转身，带着那队人上了车。三辆SUV的引擎依次轰鸣，扬长而去。
二
林晚棠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走了？”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
“走了。”
陈阿姨快步走过来，把门反锁了两道，又检查了所有窗户，最后拉着林晚棠坐到沙发上，整个人还在发抖。
“他是谁？”林晚棠问，“他说的‘老朋友’是真的吗？”
陈阿姨闭上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确实是……认识你爸妈。”陈阿姨的声音很艰难，“但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
“你爸妈出事之前半个月，有一天晚上，你爸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特别难看。他挂了电话跟你妈说了一句话——‘陆启正找上门了。’”
林晚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然后呢？”
“然后你爸妈就开始不对劲了。你爸每天晚上都要检查门窗好几次，你妈把家里所有的重要证件都收到一个包里，放在床底下。我当时还问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爸说不关我的事，让我别多问。”
陈阿姨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出事那天晚上，你爸妈本来是要去警察局的。你爸亲口跟我说的，说等他从警察局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结果……”
结果他们没有回来。
林晚棠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凑。陆启正——车祸——警察局——这三样东西之间一定有一根线连着，但她找不到那根线。
“陈阿姨，您认识一个叫沈渡的人吗？”
陈阿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但您说过，有人在保护我。”
“那是你妈最后交代我的事。”陈阿姨抓住林晚棠的手，“她在医院抢救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交代后事，是说了一句——‘有人会保护晚棠的。’我问她谁，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林晚棠想起沈渡那条短信——保护你的人。
所以，雇他来保护她的人，不是别人，是已经死去的母亲？
这说不通。
除非母亲在死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
三
那天下午，林晚棠做了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她打开了父母生前的卧室。
从出院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挡在了外面。
但今天，陆启正的出现把那堵墙砸碎了一角。
卧室保持得很好，陈阿姨显然经常打扫。床单是素净的浅蓝色，枕头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有一张夫妻合照，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灿烂，看起来是去旅行时拍的。
林晚棠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她打开衣柜，翻了翻养母的衣服——朴素的长裙和开衫，没有奢侈品。养父的衣柜更简单，清一色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两个人。
这样普通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招惹上陆启正那样的人物？
她翻遍了整个卧室，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最后她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养母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
想象不出来。
但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手伸到了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本笔记本。
黑色封皮，A5大小，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给晚棠：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林晚棠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养母方敏的字迹——和她在《百年孤独》那本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四
她没有立刻看日记。
而是把日记本贴在自己胸口，在养母的床上躺了整整十分钟。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浅蓝色的枕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真实的情感——
不是记忆带来的，而是身体本能的悲伤。
十分钟后，她擦干眼泪，翻开了第二页。
日记的时间跨度很长，从林晚棠六岁开始，一直记到她出事前。前面大部分是琐碎的日常——晚棠今天学会了骑自行车、晚棠考了第一名、晚棠长了第一颗智齿疼得哇哇叫……
每一页都让林晚棠的心更疼一分。
这个她不记得的女人，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滴地记录着她的成长。每一个细节都说明一件事——方敏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但方敏真心实意地爱着她。
她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部分。
字迹明显变得潦草了，像是在慌乱中写下的。
“7月1日。建国接到了电话，是陆启正打来的。他认出了我们。二十年前的事，他全都记得。我们得逃。”
“7月3日。建国说不能这样逃一辈子。我们得把东西交给警察。我相信他。”
“7月5日。东西藏在老地方，如果有一天我们出了事，晚棠一定要找到它。”
“7月10日。去警察局的日子定下来了，14号。建国说那天会有人接应我们。希望一切顺利。”
“7月13日。明天就是14号了。晚棠，妈妈对不起你。”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7月14日，车祸发生的当天，她没有来得及写下最后一篇。
林晚棠合上日记本，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东西”——什么东西？
她重新翻开日记，逐字逐句地寻找线索。在7月5日那一条中，方敏写了一句“东西藏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她没有写。
但在7月3日那一条里，有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建国说不能这样逃一辈子”。
建国是她的养父。一个中学教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说的“逃”，是逃什么？逃谁？
林晚棠闭上眼睛，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启正、车祸、证据、警察局、藏起来的东西、保护她的保镖、以及那面让她看到人影的镜子——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拼合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见你。”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进了你妈的卧室。知道你发现了那本日记。也知道陆启正的人今晚还会来。”
林晚棠盯着屏幕，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我家里装了监控？”
“没有。但我了解陆启正——他今天来敲门，不是来打招呼的。是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确认了，所以你没有用了。”
没有用了。
这四个字让林晚棠的血液几乎凝固。
没有用的意思就是——该被清理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打字的手在发抖。
沈渡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但那一句话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今晚十二点，带着那面镜子里的东西，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