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条短信之后,林晚棠连续三天没有再见到沈渡。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超市货架尽头一闪而过的灰色衣角,街角咖啡店窗外反光里那道修长的影子,回家路上身后三十米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不在了,但他的“在”无处不在。
林晚棠说不清这种感觉让她安心还是不安。
第四天,她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她去图书馆查了一个下午的资料——不是查车祸,而是查“沈渡”这个名字。
结果出乎意料。
网络上关于沈渡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条五年前的旧新闻,标题是《退伍特种兵勇救落水儿童》,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绿色T恤,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
新闻正文提到他曾在某特种部队服役,因伤退伍,目前在私人安保公司工作。
私人安保。保镖。
林晚棠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一个保镖,为什么要跟踪一个失忆的大学生?
她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黄昏来得猝不及防,五点刚过,路灯就亮了。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短信里的五个字——
保护你的人。
谁雇他来保护她的?父母已经死了,没有其他亲人,赔偿金虽然够生活但绝对请不起一个专业保镖。那是谁出的钱?为什么有人要保护她?又为什么有人要伤害她?
答案像一团乱麻,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她看不见的结点。
二
那天晚上,林晚棠失眠了。
凌晨一点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决定去阁楼找本书看。
她父母的房子虽然老旧,但藏书不少。阁楼上有三个大书架,塞满了各种类型的书——文学、历史、医学(养母是护士)、教育(养父是老师)。陈阿姨告诉她,养父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买书。
阁楼的灯坏了很久,林晚棠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亮,沿着书架的排列慢慢走着。手指从一本本书的书脊上滑过——《红楼梦》《百年孤独》《时间简史》……这些书她都不记得读过,但拿起《百年孤独》时,手指自动翻到了第145页。
那页的页角被折过,空白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马孔多在下雨。”
不是她的字迹,是养母方敏的。
林晚棠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涌上喉咙。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许身体记得,但大脑翻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本书放回了书架。
转身时,手机的光扫到了阁楼最深处——那里立着一面穿衣镜。
镜子很大,几乎和人一样高,木质边框雕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镜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林晚棠走了过去。
她用手擦去镜面上的一小块灰尘,露出里面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不是那种“不认识自己”的陌生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违和——镜中人的动作似乎比她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点,但确实存在。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失眠太多产生了幻觉。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镜框——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不是金属的凉,也不是玻璃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凉,像冬天的河水漫过脚踝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指尖触碰的地方,灰尘像被风吹散一样向外荡开,露出一片干净的镜面。
而在那片干净的镜面里,她看见——
一道人影。
不是她自己。
三
林晚棠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旧书堆。
书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在安静的阁楼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她顾不上那些书,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镜面恢复了正常。
灰尘重新覆盖了刚才被她擦出的那小块区域,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电筒掉在地上,光线在阁楼的天花板上画出晃动的光圈。
“晚棠?晚棠你没事吧?”
陈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被惊醒的沙哑。
“没、没事!”林晚棠提高音量,“我不小心撞倒了书,您继续睡!”
楼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林晚棠蹲在地上,把手机捡起来,手还在抖。她用手电筒重新照向那面镜子——
普通的镜子。普通的穿衣镜。上面蒙着普通的灰尘。
她没有再靠近,转身离开了阁楼。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男人。
男人伸出手,穿过镜面,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旧伤疤。
四
第二天,林晚棠去敲了陈阿姨的门。
“阁楼那面镜子,”她问,“一直以来就在那里吗?”
陈阿姨正在择菜,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面镜子啊……”她的声音有些飘,“那是你爸——林老师从一个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得有十来年了吧。”
“十来年?不是更久?”
“更久?”陈阿姨抬头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昨晚看到的异常说出来。“没什么,就是觉得那面镜子挺旧的,以为是什么老物件。”
陈阿姨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择菜。但林晚棠注意到,她的手明显比刚才抖了一些。
“陈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悬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纸。
陈阿姨的手彻底停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晚棠啊,”陈阿姨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不是阿姨不想说,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陈阿姨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
“因为说了,你可能会有危险。”
林晚棠握紧了拳头。
“我已经有危险了。”她说,“昨晚有人翻进了后院,您知道吗?”
陈阿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林晚棠把昨晚发生的事——砖头、撬锁、黑衣人、以及那个叫沈渡的男人——全部告诉了陈阿姨。她说完之后,陈阿姨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陈阿姨的嘴唇在发抖,“你妈临死前让我别告诉你,她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可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我心里难受啊……”
“告诉我您知道的一切。”林晚棠蹲下来,握住陈阿姨的手,“不管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陈阿姨看着她,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这句话林晚棠已经猜到了,但从别人嘴里听到,冲击力还是完全不一样。
“那是什么?”
陈阿姨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不止一辆车,至少三辆。
林晚棠冲到窗前往外看。
三辆黑色SUV停在了她家门口,车门同时打开,下来了七八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阳光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个来拜访的老朋友。
但林晚棠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
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脸,和她昨晚在镜中看到的那个影子——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