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磨出了水泡。
里昂能感觉到,左脚后跟那个最大,每次踩下去都像踩着颗滚烫的石头。他调整了下走路姿势,用脚掌外侧着地,但这让小腿肌肉绷得更紧,走不出二十步就又换回正常姿势。水泡破了,湿湿的,袜子和皮靴内衬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摩擦伤口。
天亮了,但天亮得没精神。东边天际是种混浊的灰白色,像洗笔水,太阳被厚云层挡着,只透出团模糊的光晕。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湿气和铁锈味——离黑木林越近,铁锈味越浓。
路已经没了。或者说,路变成了两排车辙印,中间长着枯草。收割过的麦田被甩在身后,现在是荒草地,草叶枯黄,叶尖带着霜。霜是灰白色的,沾在靴子上化成水,浸湿了鞋面。
走在最前的艾琳停下,举起右手握拳。后面的人跟着停步。
“休息十分钟。”她说,声音带着疲意。
里昂靠着块半人高的石头滑坐在地,把背包卸下,锤子靠在石头上。他脱下左脚的靴子,小心扯下袜子。后跟的皮磨掉了指甲盖大一块,露出底下粉色的肉,边缘泛白,血混着组织液。他从背包里翻出老巴顿给的药盒,打开,挖了点黑色药膏抹上去。药膏辛辣,疼得他倒吸口气,但几秒后就开始发凉,疼痛减轻了。
“脚磨破了?”罗根坐在对面地上,背靠着另一块石头。他右手还缠着绷带,但左手拿着水囊在喝。伤口处的绷带渗出暗红色,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嗯。”里昂说。
“正常。走长路都这样。”罗根灌了口水,用下巴指了指艾琳。“头儿脚上的茧能当鞋底。”
艾琳没理他。她蹲在地上,用短剑在泥土上划着什么。里昂伸长脖子看,是幅简略地图。几条线代表路,几个圈代表村镇,一个三角形大概是山,一片涂黑的区域标着“黑木林”,旁边画了个叉。
“我们现在在这。”艾琳用剑尖点着黑木林西边一点的位置。“距离林子边缘约三里。按这个速度,正午能到。”
“然后呢?”德里克问。他脸色比刚才更差,嘴唇发白,胸口缠的绷带渗血面积扩大了一圈。“我这样子,进林子撑不过半天。”
“我们找地方扎营,你留下。”艾琳说,“凯文陪你。我和罗根、里昂进去。”
“他?”德里克瞥了眼里昂,“这小子连剑都不会用。”
“他会听。”艾琳收起短剑,站起来。“钻地虫的核心是他找到的。那巢穴里如果有更多污染体,他能提前听见。”
里昂正在穿袜子,动作停了下。袜子沾了药膏,黏糊糊的,他慢慢套上脚,又穿上靴子。锤子靠在石头上,震动平稳,但方向变了——不再朝前,而是微微偏向左边,指向东北方,偏离他们前进的方向。
“方向错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他。
“什么?”艾琳问。
“我们要去的巢穴,”里昂指着东北方,“不在正东,在那边。锤子指的方向。”
艾琳从腰包里掏出探魔盘,托在掌心。圆盘表面纹路微微发光,指针转动,最后停在东北偏东方向,和里昂指的角度差不多。
“误差三里。”艾琳收起圆盘。“你的锤子比探魔盘准。”
“它一直在震,震得最厉害的方向就是那边。”里昂说,“刚才路上震得轻,现在又重了。我们离目标更近了,或者目标在移动。”
艾琳看向东北方。那边地势稍高,是片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树,树干扭曲,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伸向天空的爪子。更远处,能看见黑木林的树冠线,墨绿色,几乎与灰白天空融为一体。
“修正方向。”艾琳说,“走东北。德里克,你还能撑多久?”
德里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是冷的。“到林子边缘没问题。进去……不好说。”
“到边缘就扎营。”艾琳背上背包,“走。”
十分钟休息结束得太快。里昂撑着石头站起来,脚后跟的伤在药膏作用下麻木了,但每走一步还是能感到皮肉撕裂的钝痛。他咬牙跟上,锤子插在腰带里,左手握着锤柄,借那股稳定的震动分散注意力。
缓坡不长,但陡。地上是碎石和干土,踩上去打滑。里昂手脚并用爬上一处陡坎,手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爬到坡顶时,他喘得厉害,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站在坡顶往下看,黑木林的全貌展开在眼前。
那不是普通的树林。树是铁橡木,树皮是暗红色的,像生锈的铁皮,表面有鳞片状的裂纹。叶子是墨绿色,但叶脉是铁锈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整片林子像一片生锈的钢铁海洋,树冠起伏,望不到边。林间弥漫着淡灰色的雾,雾也是铁锈味的,吸进喉咙有点涩。
“铁橡木只长在铁矿脉上。”凯文走到他旁边,也望着林子。“树根能深入地下五十尺,吸收铁矿石里的矿物,所以木质硬得像铁,砍一棵要磨坏三把斧子。林子里的动物也怪,有些体内有铁质沉积,骨头比普通动物重一倍。”
“污染体喜欢这里。”艾琳说,“铁矿脉会产生一种能量场,能滋养污染体的金属核。而且铁橡木本身会干扰探魔盘的读数,所以在林子里,探魔盘只能指个大概方向,精度不到一半。”
“那怎么找巢穴?”里昂问。
“靠你的锤子,和我们的经验。”艾琳开始下坡。“小心脚下,坡陡。”
下坡比上坡更难,碎石多,容易滑。里昂侧着身,脚横着踩,一点点往下挪。锤子在腰带上晃,敲到大腿,不疼,但烦。他把锤子抽出来,握在手里。锤子震动得更明显了,像在催促。
下到坡底,面前是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不宽,五六步就能跨过去,但很深,两岸是垂直的土壁,壁上裸露着暗红色的岩层,岩层里有金属光泽的细脉,是铁矿。
“这是锈河的上游支流。”凯文指着河床,“雨季有水,现在是枯水期。顺着河床走,能到林子深处,但河床里可能有陷坑,踩空能摔断腿。”
“不走河床。”艾琳沿着河岸走。“沿边缘,但保持距离。污染体常在水源附近活动,枯水期也是。”
他们顺着河岸往东北走。地面是铁红色的硬土,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了一地锈渣。土里混着细小的铁矿砂,在靴子底下滚动。里昂能听见那些铁矿砂的声音,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铁虫在低语。
走了一个小时,太阳升高了点,但光线没变亮,因为云更厚了。风大了些,吹过铁橡木林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艾琳又停下。
这次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所有人都蹲下,藏在河岸边的枯草丛后。里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前方百步外的河床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是人形,但佝偻着背,动作僵硬。三个,不,四个。它们在河床里挖着什么,用爪子还是手,看不清。距离太远,天色又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艾琳从背包里掏出个铜管,拉开,是单筒望远镜。她凑到眼前,调整焦距,看了几秒,然后把望远镜递给里昂。
“看看,但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