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南疆的丛林里显得格外沉闷。
李锐扣动扳机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枪托在肩窝里震了一下。对面山头上的黑影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竹子,直挺挺地倒进了灌木丛。
“第七个。”他在心里默念。
侦察兵出身的他习惯数数。子弹、敌人、走过的步数、等待的时间,什么都数。这毛病从新兵连就落下了,改不掉,也不想改。
三天前,他和连队走散了。或者说,连队没了。
他趴在这片该死的丛林里,身下是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落叶,脸上糊着汗水和泥巴,唯一干净的是手里那支85式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枪管还热着,刚才那一枪打得太急,没压住呼吸。
安静了。
对面的山坡上再没有动静。那些穿着迷彩却说着他听不懂话的人,大概是被这一枪打懵了。李锐不在乎他们是谁,他只知道自己得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喝连长的喜酒。那老光棍终于想上个寡妇,说好了年底办事。
李锐咧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高速飞来。他本能地想把身体缩进土里,可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
火光。
然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锐是被腥味熏醒的。
那种味道浓烈得像一堵墙,直接拍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想吐,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干呕了几下,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不对,不是沙滩——是礁石滩,黑灰色的礁石像巨兽的獠牙一样从海里长出来,海浪拍在上面,炸开成白色的碎末。
太阳挂在天上,又大又毒。
李锐眯着眼打量四周,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麻。
这不是南疆。南疆没有这样的海,没有这样蓝得发假的天。他艰难地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走了两步就摔在一滩腥臭的东西上。
那是粪便。
又大又黑的一堆,比牛粪还大,一粒粒堆成塔形,在太阳下晒得发硬。李锐下意识地伸手拨了拨,发现里面没有草料纤维——食肉动物的。
他低下头,把那堆粪便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嗅了一口。
这个动作是他当侦察兵时练出来的。追踪猎物,你得知道它吃什么、拉什么、尿在哪儿画地盘。粪便的味道能告诉你一切——这玩意儿有多久没来过这儿,它处于食物链的什么位置,它凶猛不凶猛。
这堆粪便的味道很冲,但已经发干了。说明这地方至少三天没有大型掠食动物光顾。
安全。
李锐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笑。都到这地步了,还他妈用侦察兵那套呢。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岛的山脚下。礁石滩往上是稀稀拉拉的树林,再往上是陡峭的山崖,云雾缭绕,看不清顶。
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弄点吃的。
李锐站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枪没了,匕首也没了,连水壶都没了。全身上下就剩一条烧得全是窟窿的迷彩裤,和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子弹壳。
最后一颗子弹的弹壳。
他把弹壳塞进裤兜,光着脚,一瘸一拐地往树林里走。
树林里比礁石滩凉快,但更阴森。
李锐没敢往深处走,只在林缘转悠,一边走一边留神脚下的痕迹。他很快发现了一串脚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
脚印很浅,小巧,像是女人的。
李锐皱起眉。这荒岛上有人?还是女人?
他顺着脚印追出去,脚步轻得像猫。追踪是他的老本行,即便光着脚,也能做到落地无声。穿过一小片灌木丛,他看到了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跪在溪边的背影。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拖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身上穿着像是麻布缝的袍子,脏兮兮的,后背的布料被什么利器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道红色的抓痕,还在渗血。
李锐没有贸然出去。他趴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足足五分钟。那姑娘一直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压抑。她偶尔抬起头,露出一张侧脸——挺翘的鼻梁,尖尖的下巴,还有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是琥珀色的。
不对。
李锐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睛的颜色不对。他当兵这么多年,什么颜色的瞳孔没见过?黑的、棕的、灰的,甚至见过蓝眼睛的老外。但这种琥珀色的,像猫一样,还微微发着光的——
他正想着,那姑娘突然转过脸来。
李锐看清了她的正脸,也看清了她的耳朵。
耳朵是尖的。
不是那种戴耳环打出来的尖,是真正的、从发根里长出来的、一抖一抖的尖。耳朵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那姑娘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那姑娘愣了一秒,然后——
“啊——”
一声尖叫,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李锐想都没想,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他力气大,那姑娘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别叫!”李锐压低声音,“我不是坏人!”
那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全是惊恐。
李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德性——光着上身,浑身泥巴,脸上烧得黑一块红一块,裤子上全是窟窿,跟野人没区别。他慢慢松开手,后退两步,举起双手。
“你看,我什么都没拿。”他说,“我就是想问问路,这是哪儿?”
那姑娘蜷缩在溪边,浑身发抖,盯着他的眼神像盯着一头野兽。
李锐叹了口气。
“算了,你当我没问。”他转身要走。
“你……”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带着颤,“你是……芒克?”
李锐回头:“什么?”
“芒克。”那姑娘指了指他,“你……是人族?”
李锐愣了一下。人族?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姑娘尖尖的耳朵和琥珀色的眼珠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他妈不是演戏?
那姑娘见他发呆,以为他没听懂,又指了指自己:“海伦。我叫海伦。我是……摩爾族人。”
她说“摩爾”的时候,发音很轻,舌头往上颚一卷,带着一种李锐从来没听过的腔调。
“李锐。”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汉族的。”
海伦眨眨眼,显然没听懂“汉族”是什么玩意儿。但她看出来这个浑身是伤的芒克没有恶意,至少暂时没有。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指了指山崖的方向。
“那边……那边有山洞。”她说,“你先……躲一躲。天黑之后,它们会出来。”
“它们?”
海伦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