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说的山洞在半山腰,入口被藤蔓遮住,很难发现。
洞里不大,但很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像是有人住过。海伦告诉他,这是她三天前发现的避难所,之前属于一只死掉的熊地精。
“熊地精”是什么玩意儿,李锐没问。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刚才在礁石滩上看见的那堆粪便。
“你说的匹格……”他问,“长什么样?”
海伦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又飘向洞口的方向:“它们……它们很丑。猪头,人身子,力气很大,什么都吃。它们……它们吃……”
她没说完,但李锐懂了。
猪头人身。食肉。粪便堆成塔形。
就是那玩意儿。
“你见过它们?”海伦问。
李锐点点头:“我看见它们的屎了。”
海伦的脸又白了几分。她攥紧了自己的袍子,指节都攥得发白:“它们……它们就在附近?”
“屎是干的,三天前拉的。”李锐说,“暂时安全。”
海伦愣了愣,盯着李锐看了好几秒,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惊诧,还有一点点……敬畏。
“你……你能从粪便看出时间?”她小声问。
李锐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撩开藤蔓往外看了看。天快黑了,山崖下的树林正在被阴影吞没。远处传来几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嚎叫,拉得很长,像狼又不像狼。
“你一个人怎么跑到这岛上来的?”他回头问。
海伦垂下头,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脸。
“祭祀船队……遇到了风暴。”她的声音闷闷的,“只有我活下来了。”
祭祀船队。风暴。李锐咀嚼着这几个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古代情节。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枚子弹壳,还在。
“你呢?”海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你怎么会在岛上?”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遇到了风暴。”
他没撒谎。爆炸、火光、黑暗——对现在的他来说,那就是一场风暴。一场把他从南疆丛林刮到这片鬼地方的风暴。
海伦“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站起来,从干草堆里翻出几颗野果,递给李锐。
“吃吗?”
李锐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但他还是嚼碎了,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人就有了力气。有了力气,才能想接下来怎么办。
洞外彻底黑了。
嚎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走动,踩得树枝咔嚓咔嚓响。海伦缩在角落,用干草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李锐趴在洞口,从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月亮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比他见过的所有月亮都大。月光照在山崖下的空地上,照出了那些在林间穿行的影子——
猪头。人身。直立行走。手里攥着粗陋的石斧。
一个。两个。五个。
一群匹格从树林里走出来,在空地上停下,围成一个圈。领头的那个格外高大,月光照在它脸上,照出那张丑陋的、满是獠牙的猪脸。它举起石斧,对着月亮嚎叫了一声。
然后,所有匹格都跟着嚎叫起来。
那声音像野兽,又不像野兽。李锐听出来了——那是语言。一种他听不懂的、充满杀意的语言。
海伦在他身后抖得像筛糠。
“它们在说什么?”李锐压低声音问。
海伦牙齿打颤,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它们说……说……”
“说什么?”
“说……岛上有人肉的味道。”
李锐的手本能地攥紧了那枚子弹壳。
妈的。
这鬼地方。
匹格们没有搜山。
它们在空地上嚎叫了一阵,又吵吵嚷嚷地往树林深处去了。李锐趴在洞口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头匹格的影子消失在月光尽头,才慢慢缩回洞里。
“走了?”海伦的声音从干草堆里传出来,闷闷的。
“走了。”李锐说,“今晚不会再来了。”
海伦从干草里探出头,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尽:“你……你怎么知道?”
李锐没回答。他只是靠着洞壁坐下,闭上眼。
怎么知道?他当侦察兵那几年,什么野兽没追踪过?什么敌人的习性没研究过?匹格这种东西他虽然没见过,但它们的粪便告诉他了——这是地盘性很强的动物,有自己的巡逻路线,不会轻易改变。
今晚它们嚎叫,只是在宣示地盘。发现有人肉的味道,但没有找到确切位置,它们不会大半夜在山里乱搜。明天,等天亮了,它们会再来。
明天才是真正要命的。
李锐睁开眼,看着洞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崖。
得主动出击。
他站起来,走到海伦面前:“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声,别出来。”
海伦瞪大眼睛:“你要去哪儿?”
“弄点东西。”李锐说,“弄点能让它们找不着咱们的东西。”
他掀开藤蔓,闪身出了洞。
月亮很大,照得山崖上亮堂堂的。李锐贴着岩壁往下摸,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夜视能力比不上那些野兽,但比普通人强得多——这是十年侦察兵生涯练出来的本事。
他找到了一片匹格活动过的林子。
地上有脚印,有折断的树枝,还有他白天见过的那种粪便。新鲜的。不是三天前的,是今晚拉的,还冒着热气。
李锐蹲下来,伸手捏起一坨,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
腥。臊。臭。还有一股子热烘烘的、像是发酵过的酸味。
完美。
他脱下裤子——那条烧得千疮百孔的迷彩裤——用裤腿当手套,把地上的粪便一坨一坨捡起来,裹成一包。然后又找到匹格撒过尿的地方,用手蘸着尿水,把裸露的皮肤仔仔细细抹了一遍。胳膊、脖子、胸口、脸,全抹上。
那股味道冲得他眼泪都下来了,但他没停。
抹完之后,他又用裤子包着那包粪便,原路摸回山洞。
海伦缩在洞口等他,见他回来,刚要开口,突然捂住鼻子,差点吐出来。
“你……你身上……”
“别出声。”李锐把裤子包着的粪便放下,走到海伦跟前,“别动。”
海伦惊恐地看着他。
李锐用手指蘸起一坨粪便,往她脸上抹去。
“你干什么——”海伦尖叫。
李锐一把捂住她的嘴:“想活命就别叫。”
海伦瞪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再挣扎。
李锐把她脸上、脖子上、头发上,所有露出来的皮肤全抹了一遍。抹完之后,海伦整个人都傻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散发着恶臭的雕塑。
“行了。”李锐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这味道,猪鼻子也闻不出人来。”
海伦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锐靠着洞壁坐下,望着洞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想活命的人。”他说。
天亮了。
匹格们果然又来了。
李锐趴在洞口,看着山崖下那群猪头人身的怪物四处乱转,鼻子拱地,嗅来嗅去。他数了数——十五个。比昨晚多了三倍。
领头的那头格外高大,獠牙从嘴角支出来,足有半尺长。它站在昨晚嚎叫的空地上,仰起头,对着空气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它皱起了眉。
那表情李锐看得分明——困惑。这头匹格闻到了自己同类的味道,浓烈的、到处都是的同类味道,但它要找的人肉味却消失了。
它不甘心,又在原地转了几圈,鼻子都快贴到地上了。最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带着那群匹格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李锐松了口气,缩回洞里。
“走了?”海伦还是那句话。
“走了。”李锐说,“至少今天不会回来了。”
海伦盯着他,目光复杂得像是看一个怪物。一夜之间,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先是追着她跑,然后又保护她,现在又用粪便把她抹成这副德行——但她活下来了。匹格就在洞外,却没发现她。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李锐没理她。他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打雷,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整个山洞都震了震,碎石从洞顶簌簌往下掉。
李锐睁开眼,本能地扑向洞口。他撩开藤蔓,往外一看——
山崖下的空地上,一头巨大的黑影正在挣扎。
那是一条龙。
真的是龙。黑色的鳞片,巨大的翅膀,头上长着弯曲的角,嘴里喷着火星。但它受了重伤,后背上插着几根粗大的弩箭,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海伦也爬到洞口,看了一眼,脸白得像纸。
“是……是黑龙……”她声音发抖,“地狱黑龙……”
李锐盯着那头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
这不是偶然。
他扭过头,看向海伦:“你们摩爾族的祭祀船队,运送的是什么?”
海伦浑身一震。
“说。”李锐盯着她的眼睛。
海伦低下头,好半天才开口:“是……是圣物。”
“什么圣物?”
“一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枚龙蛋。”
李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这岛上会有黑龙。怪不得匹格们会发疯一样到处搜人。这他妈的,是冲着那枚蛋来的。
而他和这头受伤的黑龙,现在都是那枚蛋的守护者——如果蛋还在的话。
“蛋在哪儿?”他问。
海伦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在……在沉船里。我拿不出来。”
李锐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山下那头濒死的黑龙。黑龙也看见了他,那双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李锐听不懂龙语,但他看懂了那眼神——
救我。救我的孩子。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枚子弹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着海伦。
“带我去沉船那儿。”
海伦愣住:“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锐说,“你欠那头龙的,得还。”
他迈步走出山洞,光着脚,踩着锋利的碎石,往山下走去。
腥咸的海风吹在他身上,裹着粪便和龙血混合的味道。
他的血,正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