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走到山崖下的时候,那条黑龙已经不动了。
它侧躺在空地上,巨大的头颅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火焰正在一点点熄灭。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渗进礁石缝里,被太阳晒成一层暗红色的膜。
李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脉搏了。
“死了。”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刚从山崖上下来的海伦。那姑娘脸色惨白,站在十步开外,死活不肯靠近。
“它……它真的死了?”海伦的声音发抖。
李锐没回答。他绕着龙尸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些伤口。弩箭很粗,足有婴儿手臂那么粗,箭头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他试着拔了一根,纹丝不动,像是长进了骨头里。
“这箭上有东西。”他说,“像是某种诅咒。”
海伦听到“诅咒”两个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萨满……他们……只有他们会用黑暗图腾……”
李锐没接话。他在龙尸旁边蹲下,盯着那些黑色的血。血已经不再往外流了,但还有一小洼聚在龙腹下面,没来得及渗进地里。
他伸出手,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腥。非常腥。但不是普通血腥的那种腥,而是带着一股灼热的、像硫磺一样的味道。而且——烫。龙血是烫的,烫得他指尖发红。
李锐盯着那根发红的手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龙血。传说中的龙血,能让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龙血。
扯淡。
他摇摇头,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可那股灼热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顺着指尖往手掌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皮肤里钻。
李锐皱起眉,抬起手看了看——手指上的皮肤开始发红,不是烫伤的那种红,而是一丝丝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顺着掌纹慢慢延伸。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海伦终于壮着胆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眼睛瞬间瞪大。
“你……你的手……”
“我知道。”李锐把手攥成拳头,那股灼热的感觉还在,但没有变得更强烈。他等了几秒,又松开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只是几乎。
他凑近看,还是能看见一些极其细微的痕迹,像是皮肤下面藏着的一层红丝。
“龙血……”海伦喃喃道,“你沾了龙血……”
“会怎么样?”李锐问。
海伦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有人沾过龙血。龙是圣兽,它们的血……普通生灵碰了会死……”
李锐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没死。不仅没死,还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泡了个热水澡。三天来的疲惫、饥饿、伤痛,好像一下子都轻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快死了。”他说,“以毒攻毒。”
海伦没听懂,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李锐不再管手上的红纹,转身看向那条死去的黑龙。龙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缕火星。它的腹部鼓鼓的,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蛋。”他说,“它在保护那枚蛋。”
海伦的脸色又白了:“你是说……它带着蛋飞到这里?它是追着我们来的?”
“追着你们来的。”李锐纠正她,“你们偷了人家的孩子,它当然要追。”
海伦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锐绕着龙尸又转了一圈,最后在龙腹侧面蹲下。那里的鳞片比别处稀疏一些,颜色也浅一些。他伸出手,试着把鳞片掀开——纹丝不动,硬得像铁板。
“得有刀。”他站起来,“没有刀,开不了膛。”
海伦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匕首。很小,只有巴掌长,但刀刃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这是……这是我的护身匕。”她递给李锐,“摩爾族女孩成年礼的时候,都会有一把。”
李锐接过匕首,掂了掂分量。很轻,但很锋利,刃口薄得几乎透明。他试着在龙鳞上划了一下——银白色的刀刃竟然真的切了进去,像切黄油一样。
“好东西。”他说。
海伦抿了抿嘴唇,没说话。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李锐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已经开始动手了。匕首沿着龙鳞的缝隙切进去,一点一点往下划。龙皮很厚,但匕首更利,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在龙腹上开出一道口子。
腥臭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屏住呼吸,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
一枚蛋。比他想象的大,足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表面粗糙,带着温热。他把蛋掏出来,捧在手里仔细看。蛋壳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
“是活的。”他说,“还是热的。”
海伦呆呆地看着那枚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锐把蛋塞进她怀里:“拿着。这是你们惹出来的祸,你得负责。”
海伦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摔了。那蛋在她手里动了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它……它在动……”
“废话,活的当然会动。”李锐转身又蹲下,继续在龙腹里摸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只是觉得这头龙拼死飞到这儿来,不可能只是为了把蛋送给他们。
他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骨头。骨头是滑的,这个很粗糙,而且形状规则,像是——
他把它掏出来。
那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和蛋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而且——烫。比龙血还烫,烫得他手心发疼。
“这是什么?”他回头问海伦。
海伦看见那块石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龙……龙晶……”
“什么东西?”
“龙的……龙的力量之源。摩爾族的典籍里记载过,每一条龙死去的时候,它的力量都会凝结成一颗龙晶。谁得到龙晶,谁就能……”她顿住了。
“能怎么样?”
海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谁就能拥有龙的力量。”
李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石头。暗红色的纹路正在慢慢流动,像是活的一样。那股灼热的感觉从手心一直钻到胳膊肘,但已经不疼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
他攥紧龙晶,站起来。
山崖上突然传来一阵嚎叫。
匹格。
李锐抬起头,看见山崖顶上出现了几个黑影。猪头人身,手里攥着石斧,正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看见了他们,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被发现了。”李锐一把抓住海伦的胳膊,“跑!”
海伦跑不动。
她本来就瘦弱,三天没好好吃东西,又受了惊吓,刚跑出去十几步就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怀里的蛋滚出去,磕在一块礁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锐回头看了一眼——山崖上的匹格们已经冲下来了,足有七八个,跑得飞快,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石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折返回去,一把拽起海伦,同时弯腰捡起那枚蛋。蛋壳上被磕出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没有破。
“抱着,抱紧了。”他把蛋塞回她怀里,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柄匕首。
七个。也可能是八个。没有枪,没有刀,只有一柄巴掌长的银匕首。对面是七头比人还高、力气比牛还大的猪头怪物。
李锐深吸一口气。
他当过十年兵。打过枪,拼过刺刀,杀过人。但从来没跟这种玩意儿打过。
跑不掉,就只能杀。
“往海边跑。”他压低声音对海伦说,“找块大礁石躲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海伦哆嗦着点头,抱着蛋,踉踉跄跄地往海边跑。
李锐转过身,握紧匕首,看着那群冲下来的匹格。
领头的那个最大,獠牙有一尺长,满嘴流着黏稠的涎水。它看见李锐挡在路上,发出一声轻蔑的呼噜——然后举起石斧,朝他当头劈下。
李锐没躲。
他迎着石斧冲上去,在斧刃快要碰到脑门的一刹那,猛地一矮身,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进匹格的裆下。手里的匕首往上狠狠一捅——
噗嗤。
银白色的刀刃从匹格的喉结下方捅进去,直没至柄。滚烫的、腥臭的血喷了李锐一脸。
匹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石斧脱手,庞大的身躯往前栽倒。李锐就势一滚,从它身下滚出来,还没等站稳,第二头匹格已经到了眼前。
这回他躲不开了。
石斧带着风声劈过来,李锐只能抬起胳膊硬挡——咔嚓一声,胳膊骨裂,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礁石上。
血从嘴角流下来。
疼。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死。
李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没断,只是裂了。骨头应该没碎。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
那头匹格见他还能动,愣了一下。它显然没见过挨了这么一斧还能爬起来的东西。
李锐趁着它发愣的工夫,用那只好手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它脸上。匹格惨叫一声,捂住脸往后退——李锐就势扑上去,手里的匕首捅进它的肚子,往上狠狠一划。
内脏哗啦啦淌出来,腥臭扑鼻。
第三头匹格冲上来的时候,李锐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有匹格的,也有他自己的。他抬起头,看着那头匹格举起石斧,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这一斧,躲不掉了。
他闭上眼。
轰——
一声巨响。
石斧没有落下来。
李锐睁开眼,看见那头匹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它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脖颈里喷出一股血柱,喷得老高。
一个身影从匹格身后走出来。
是海伦。
那姑娘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块带血的礁石。她刚才用那块石头砸碎了匹格的脑袋。
“我……”她嘴唇哆嗦,“我……”
李锐看着她,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好样的。”
海伦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礁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双腿一软,也跪倒了。
剩下的四头匹格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又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人,突然发出一阵惊恐的嚎叫,转身就跑。
李锐看着它们跑远,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李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不是之前那个山洞,是另一个——更小,更深,也更隐蔽。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透进来几缕光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缠满了布条,布条上浸着黑色的药汁,发出一股怪味。骨裂的胳膊被两块木板夹着,固定在胸前。动一动,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
海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李锐没理她,还是撑着坐了起来。他四下看了看,没看见那枚蛋。
“蛋呢?”
海伦指了指他身后。
李锐回头,看见那枚暗红色的蛋正躺在一块兽皮上,蛋壳上那道裂纹还在,但好像变浅了一点。
“它在吸收热量。”海伦说,“我用我的体温温着它。”
李锐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海伦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李锐看了她一眼:“什么为什么?”
“你完全可以不管我。”海伦低着头,“你一个人,更容易活下来。带着我……只会拖累你。”
李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是军人。”
“军……人?”
“就是……专门打仗的。”李锐想了想,“保护老百姓,是我们的职责。不管在哪儿,不管老百姓是什么人——不对,是什么族。”
海伦听不懂“老百姓”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保护”这个词。她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锐靠着洞壁,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场爆炸,一会儿是南疆的丛林,一会儿是连长那张老脸,一会儿是匹格那张流着涎水的猪脸。
他摸了摸裤兜——那枚子弹壳还在。
“你受伤的地方……”海伦突然又说,“你自己看看。”
李锐睁开眼:“什么?”
“你的伤口。”海伦指着他身上那些缠着布条的地方,“刚才我给你包扎的时候,你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李锐低头看了看。他试着动了动被夹板固定的那只胳膊——还是疼,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他解开一条布条,看了看下面的伤口。
那是一条很深的斧伤,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刚才差点要了他的命。但现在——伤口已经收口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的边缘是暗红色的,和他手上那些红纹一个颜色。
“龙血。”他喃喃道。
海伦点点头:“龙血进了你的身体。还有龙晶——你一直攥着那块龙晶,昏迷了也没有松开。”
李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龙晶还握在掌心里,暗红色的纹路还在流动,温热的。他试着松开手指——手指僵住了,握得太久,已经伸不直了。
海伦凑过来,帮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取出龙晶。
“你的血统……在改变。”她说,声音很轻,“摩爾族的典籍里记载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试图融合龙血,获得龙的力量。但没有人成功。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怪物。”
李锐看着她:“你觉得我会变成怪物?”
海伦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她指了指那枚蛋,“它好像知道。”
李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枚暗红色的蛋静静地躺在兽皮上,蛋壳上那道裂纹已经完全消失了。不仅如此,蛋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它在呼应你。”海伦说,“你带着龙血,它有龙的血脉。你们之间……有了联系。”
李锐盯着那枚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蛋捧了起来。
蛋是温热的。比之前更热,像一个小小的火炉。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地撞着蛋壳,像是在试探。
“你想出来?”他低声说。
蛋壳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李锐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行。”他说,“你出来吧。我等着。”
海伦呆呆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在几个小时前杀了三头匹格,现在又捧着一枚龙蛋说话,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他是疯子。
但他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疯子。
洞外传来一声嚎叫,很远,像是匹格。
李锐抬起头,看向洞口那条窄窄的缝。天快黑了,又一轮巨大的月亮正在升起。
“它们还会来。”他说,“下一次,来的就不止七八个了。”
海伦哆嗦了一下。
李锐把蛋放回兽皮上,从腰间拔出那柄匕首——银白色的刀刃上还沾着匹格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
“得想办法活着。”他说,“活着,才能把这玩意儿孵出来。”
海伦看着他:“你……你打算一直带着我?”
李锐没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嫌弃,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必须带着的累赘。
“你能跑吗?”他问。
海伦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能。”
“能打架吗?”
海伦摇头。
“那就跑。”李锐说,“我打的时候,你就跑。我要是打不过,你也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海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洞外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李锐撑着石壁站起来,走到洞口,从那道窄缝往外看。
月光下,山崖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不是七八个。是七八十个。
匹格的大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