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钝痛再次发作，像有人用钉子从里面往外凿。
这种预感从小到大准得离谱——每一次发作，都意味着一件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小时候我以为只是偏头痛，后来我发现，每一次眉心开始疼，三天之内，一定会出事。
七岁那年，眉心疼了三天，然后外婆在睡梦中去世。
十二岁，疼了之后，老宅失火。
现在它又在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突然炸响。
来电人：苏星。
我那个已经失踪了三天的妹妹。
“星星！你在哪！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天！”我扑过去抓起手机，心脏几乎撞破胸腔，手指在发抖，差点没拿稳。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密密麻麻的电流杂音，像收音机调到空频道时那种沙沙声。但杂音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指甲疯狂刮擦镜面、玻璃、铁皮的刺耳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拼命挠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出来。
听得我头皮发麻。
下一秒，苏星破碎绝望的哭声传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恐惧到极致、嗓子已经喊哑、只剩气音在漏的哭。她在电话那头颤抖着，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
“姐……救我……我在雾影医院……镜子里……有人……”
镜子里有人。
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我从小就听过雾影医院的传闻。吃人的镜子、爬出镜面的鬼影、深夜走廊里的哭声。但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谣言。只是别人编出来吓人的故事。
可现在，这话从我妹妹嘴里说出来。
“别乱动！待在原地！我马上过来！”我胡乱套上外套，鞋子穿反了都顾不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那边的动静一边往门口冲。
“姐……它从镜子里爬出来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炸开。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音。布料摩擦地面、指甲刮过瓷砖、还有苏星拼命挣扎时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嗬嗬”的气声。
然后通话中断。
冰冷的忙音，反复回荡在深夜的房间里。
我僵在玄关，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指还保持着抓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九分。
从她打来电话到断掉，不到两分钟。
我深呼吸三次，强迫自己冷静。弯腰把鞋穿好，抓起床头柜的手电，又从厨房抽屉里摸了一把水果刀塞进口袋。我不知道刀能不能对付镜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但空着手进去，我做不到。
十几分钟后，我站在雾影医院大门前。
整栋大楼淹没在黑暗里，六层楼的建筑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外墙焦黑斑驳，窗户全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烂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有味道。腐烂的木头、烧焦的塑料、铁锈，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我握紧手电，推开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死寂里响得像惨叫。我迈进走廊的一瞬间，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
我没回头看。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走廊破败狼藉，满地碎玻璃、烂木条、发黄的废纸。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不是后来挂上去的，是原本就嵌在墙里的那种。碎裂的、歪斜的、布满污垢的。手电一扫，无数条光束在镜面之间弹射、折射，把整个走廊切割成一片破碎的空间。
我的影子在手电光里扭曲、晃动，从一个镜面跳到另一个镜面，像活物一样蛰伏在黑暗中。
走到拐角，脚下踢到什么东西。
我低头，手电照过去。
一本粉色日记本，封面画着小星星。边角磨得发白，还有几道深深的指甲掐痕。
是苏星的。她从小就抱着这本日记，走哪儿带哪儿，说是她的宝贝。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不是来探险的。她是来逃命的，逃到连日记本都掉了的地步。
我蹲下身，伸手去捡。
指尖碰到日记本封面的瞬间——
剧痛炸开。
不是头痛那种闷痛，是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棍从眉心捅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的那种剧痛。我眼前发黑，差点没跪住。
然后画面来了。
残像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
我看见苏星趴在走廊尽头，拼命往前爬。她的手指甲已经断了，十个指尖全是血，在地上刮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她身后的镜面像水一样在波动——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水面被石子击中那样，一圈一圈地荡漾。
一只惨白的、没有血色的手，从镜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有五根手指，但关节是反的。它伸出来的时候，指节先往反方向弯折，然后才恢复正常，像折断了又重新接上一样。
它死死扣住苏星的脚踝。
苏星尖叫，用另一只脚去踹，踹穿了那只手的手腕——但那只手没有流血，皮肤像橡胶一样裂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镜面深处，无数黑影挤在一起，像一群人趴在窗户上看热闹。它们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笑。
苏星被拖进镜中的最后一秒，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不是看我。是在最后一刻，看向日记本的方向。
画面碎裂。
我浑身发抖，指尖冰凉，跪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面的灰尘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苏星。真的被镜子吃了。
就在这时，身后镜面闪过一抹诡异的绿光。
那光不像灯光，不像烛光，更像是腐烂的东西在黑暗中发出的磷光。
我猛地回头。
镜子里，除了我自己的倒影，还静静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无声无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三秒前我还看过这面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隔着镜面注视我，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但他的话语却清晰落进我耳中，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别找了。你妹妹，已经在镜子里了。”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手电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慢慢转回去看镜子。
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镜面深处，慢慢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苏星在黑暗里拼命拍打一面镜子的内侧。她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我读出了她的口型：
姐。姐。救我。
镜子开始渗出水珠。
一滴。两滴。三滴。
我伸手抹了一下镜面，指尖沾上来的不是水。
是温热的、黏稠的、暗红色的——
血。